二〇〇九年五月十八日至二十一日 第七十三章

第二天大清早,湯斯打來電話。結果出來了:非決定性的證據。實驗室人員完全同意我的看法,但你不可能確證這種靜物照里的人肯定是死人。幸運的是我們並不需要決定性的證據。企圖利用母親的供詞重啟調查的是克雷。調查局圖像實驗室的專家證詞有足夠的分量,能說服法官認為克雷的新證據並不具備說服力。當天晚上我們得知他的請求遭到駁回,死刑的延期就此中止。他總算要赴死了。

這是我們的勝利,但天知道為什麼,聽完這個電話我很空虛,就連昨晚還歡笑祝酒的湯斯也沒什麼精神。我給達妮留言,把這個消息告訴她。我檢查電子郵箱,踱來踱去,淋浴剃鬚。一時心血來潮,像是在響應突如其來的號召,我收拾好過夜包,匆匆出門,搭地鐵到佩恩車站,然後乘火車去州北。

我不清楚我為什麼要再次探訪克雷。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寫書,也沒有理由要見我,他已經利用完了我,而且是我把他往死路上推了一把。可是,我憑直覺知道他願意見我,而我也沒猜錯。作為他本人的歷險故事的主題和真正作者,他的自尊和自負都要求他必須這麼做。就算我不再為他寫故事,我依然是他的捉刀人,現在更是他唯一的讀者。但是,故事還不完整,我想知道結局,哪怕這本書永遠不會被寫出來也一樣。

就這樣,我又在那個我幾乎住不起的爛旅館湊合了一夜,吃了個潮乎乎的總匯三明治,在隆隆車聲中半夢半醒地睡覺。我在訪客等待區徘徊。我曾在這裡見過弗洛斯基,弗洛斯基的律師恐怕很快就要在這兒等著見身處死囚區的她了。我去售貨機上買了個陳年士力架。獄警帶我進去。

克雷顯得老了、瘦了,頭髮更花白了,但並不顯得害怕,甚至談不上不開心。

他看見我,喊道:「好啊!」露出燦爛的笑容,舉起戴手銬的雙手打招呼。他坐回椅子里,蹺起腿,像是在等待飯後咖啡,或者接受傑·雷諾的訪問,只是腦子一熱穿了橘紅色的連體服而已。他似乎並不特別擔心即將死去,雖說他上訴了十來年,還和母親演了那麼一場好戲;母親很可能因為他要被判處死刑,他對此似乎也沒什麼感覺。他連看見我都不生氣。他似乎很想聊天。

他說得很清楚:無論他說什麼,我反正都用不上。之前的合同就算剛開始確實合法,現在也已經作廢。他對外仍舊否認所有罪行,還通過公設律師特別發表聲明說他是無辜的,一切與此相反的說法都是謊言。我沒帶錄音機,也沒有筆記本。不管我寫什麼,都會被認為是虛構的。

我說我明白。於是他開始講述,我默默聆聽。他一直說到警衛出現、我不得不離開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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