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十八日至二十一日 第七十二章

湯斯堅持帶我和特倫斯出去慶賀一番,但他選的是個貓頭鷹餐廳似的男性夜總會,讓我記起達妮那晚跳舞的酒吧,想到她,我心情低落。喝完一輪,我說胳膊不舒服,起身告退。走出夜總會,我打電話給莫里斯,去他家坐了坐,他的男朋友蓋瑞給我做了一級棒的越南河粉:有點像我老媽做的燉雞胸,但還加了米粉、羅勒和紅辣椒。吃完,我回家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但我睡不著。我從頭到尾換了兩遍頻道,起身走進辦公室。我檢查電子郵箱,看有沒有克萊爾的消息。沒有。只有從出版社網站轉發來的兩封與吸血鬼相關的郵件。一封是達拉斯一個少女的粉絲信,我回她一封標準的剪切粘貼「謝謝你寫信給我」。另一封來自本地,邀請我參加每周一晚在布魯克林某哥特俱樂部舉辦的吸血鬼主題派對。今天是星期一——好吧,剛才還是,這會兒已經過了十二點。

邀請函當然不是寄給我,而是寄給西碧萊恩的,他們當然希望她朗誦或回答問題或天知道怎樣——比方說展開蝙蝠翅膀落地,咬幾個人的喉嚨。我坐立不安,我承認我不敢一個人待著。另外,我不得不承認,我隱約覺得特蕾莎會露面。於是我換身衣服,穿上我認為應該挺兇惡的黑色大衣,還翻起了衣領。

我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那傢俱樂部,在曼哈頓橋下一條街道的盡頭。天空是紫色的,河水是黑色的,大橋和建築物閃著白色和黃色的光芒。這幢樓像是什麼舊廠房,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黑洞洞的,只有一個燈泡照亮寫著「去墳堆」的小標記。箭頭指向通往地下室入口的斜坡;走到咽喉深處般的地下室入口,在黑影和垃圾背後藏著又一盞小燈。我沿著斜坡向下走,馬路上的聲音漸漸消失,我只能聽見鞋跟敲打混凝土的聲音。斜坡是一條彎道,走近拐彎處的時候,驚恐像小拳頭似的悄悄攥住我的心臟。我險些轉身逃跑。我伸出手想扶住點什麼,手指碰到的卻是冰冷濕滑的牆壁,我立刻向後一縮。我深深吸氣,盡量克服焦慮發作的感覺,心想我怎麼不把腦袋夾在兩條腿之間算了。我可不想有人發現這麼一具屍體。《狗屁作家陳屍黑街,腦袋倒插自己屁股》。我強迫自己向前走,探頭張望拐彎的另一頭。

我看見一個空蕩蕩的停車庫,白色油漆畫出一個個停車位,另一頭的牆上是一扇金屬門,門口的高腳凳上坐著個大塊頭黑人。他亮起手電筒朝我揮了揮,然後關掉。我假裝喜氣洋洋地走過去,他一動不動戴著墨鏡盯著我。他查看我的駕駛證,給我一張傳單,然後拉開厚實的金屬門。

我走進一個低矮的長形房間,一面牆邊是吧台,中間是酒桌,裡面是舞池,紅色和藍色的燈光很黯淡。音響在播放嘀嘀嘀加轟轟轟的重踏舞曲,設施很差,我聽見天花板被低音震得嗡嗡響,感覺地板隨著音樂抖動。店堂半滿,所有人都往後屋擠。我一進門就開始找特蕾莎,但光線昏暗,一時間我看不清誰是誰。更別說絕大多數人都穿黑衣,偶爾能見到一抹紅色,時不時有一兩個穿白色長裙的姑娘遊走於黑色人群之中,棉質蕾絲被燈光染成粉色。我想到瑪麗·方丹的家,白色牆板和泥濘雪地被警燈染成粉色,樓上她的房間則是血紅色。

我趕走這個畫面,雙手插在口袋裡,穿梭於人群中,掃視他們的面孔,一直走到對面牆壁。特蕾莎不在。倒也無所謂,我開始琢磨我為什麼要來,忽然感覺有點奇怪,因為兩個女人在我旁邊跳舞。她們衣著相同,都是黑色長裙,花邊高領包著喉嚨,一個戴著手套,另一個戴著帽子和面紗。兩個人都是黑髮,化了濃妝,一個的臉被粉底塗得煞白,嘴唇鮮紅,另一個是黑皮膚,又描了黑眉毛,嘴唇在燈光下是紫色的。煞白的姑娘瘦得驚人,個頭比我還高,漁網襪包不住她硬邦邦向外突起的膝蓋。她的同伴體重超標,肉乎乎的胳膊從無袖禮服里伸出來,臀部大得驚人。但她們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讓我轉不開視線。又一個女人走過,她年紀比較大,金髮,也穿花邊高領黑色長裙,戴寬檐帽和面紗。她們的打扮都酷似西碧萊恩。酷似我的母親。酷似我。

穿的衣服像是我從我老媽衣櫥里翻出來的那些,妝容像是克萊爾用來掩飾我的胡茬的濃妝,這些女人模仿的是我冒名頂替的我母親。實話實說,我覺得毛骨悚然,我連忙轉身,很荒唐地覺得我暴露了,害怕有人會認出我。穿過舞池的時候,我終於看清了整個店堂:白裙的姑娘是薩莎,我的半吸血鬼女主角。穿黑西裝拿拐杖的在演亞拉姆,吸血鬼大公爵,戴白色假髮的是他的死敵法伯格·聖傑邁恩。穿破爛黑衣的放蕩女人是艾薇,吸血鬼世界的女皇。穿黑色大衣翻起領口(就像我!)的當然是傑克·希爾佛,這位吸血鬼獵人忍不住愛上了年輕的薩莎。我低頭看著看門人塞給我的那張紙——「血族星期一,」上面寫著「本周我們向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致敬」。

這次驚恐襲擊是動真格的了,我拚命深呼吸,聞到香水、汗液和啤酒的氣味,我情不自禁地盯著來來去去的一張張面孔。汗水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大喊大叫以蓋過噪音,這些年輕男女——妝容已經抹散,身穿不合身的正裝和成衣,臉上還有粉刺,留著難看的髮型,舞會長裙的腋窩被浸濕,頭皮屑在藍色燈光下發亮——來到這裡舉辦黑色集會,因為都喜歡一個不暢銷的垃圾恐怖系列小說而齊聚一堂,在這麼一個倒霉的夜晚來到這麼一個無聊的酒吧,尋找的不是鮮血,不是永生,也不是邪惡儀式,而是我們陰暗慾望中最神秘莫測的一面:與另一個人類的簡單聯繫。

那天夜裡我回到家,檢查電子郵箱——什麼也沒有,然後打開密友聊天室。血族T3,我唯一的密友,狀態是「離開」。她在吸血鬼博客里說她要離開紐約去探訪親友,所以近期不會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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