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聯邦大樓時大霧瀰漫。我走出旋轉門,穿過廣場,努力回憶地鐵站的位置,一輛計程車貼著人行道在我身旁停下。特蕾莎·特雷奧抱著一個紙板箱和一摞文件下車。她看見我,吃了一驚,扔下手裡的東西。
「天哪,怎麼是你。」
「你好。」我盡量說得無憂無慮,彎腰幫她撿東西,「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沒有,」她尷尬地笑了笑,「只是吃驚而已。」
她一副律師打扮,合身的黑色齊膝西裝裙和短上衣,但指甲油開裂,指甲被咬過,她還頂著兩個黑眼圈。她倒著撿起一個檔案夾,文件掉了出來。
「媽的。」她嘆息道。我替她撿起文件。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我問。
「回答更多的問題。警察總算讓我進辦公室收拾自己的東西了。待在那兒我就毛骨悚然,所以才那麼一驚一乍吧。」她的笑聲很假。
「咱們坐一會兒。」我指著公交站的長椅說。我和她並排坐著看車流,那些東西堆在我倆之間。剛開始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我以為她會哭,但她只是取出香煙。打火機的火苗躥得太高,她嚇得向後躲閃。
「喂,當心點。」
「對不起,對不起。」她吸著熏黑的萬寶路特醇。
「該戒煙了。抽煙很危險。」
「我知道,壞習慣。我其實並不抽煙,但……」她聳聳肩,使勁吸了一口。一大坨煙灰落在西裝裙上,她有一瞬間讓我想起了弗洛斯基。「我總是想起我和她單獨相處了多少時間。晚上在辦公室熬夜。去探監時有幾次甚至住過一個房間。天哪,」她晃動肩膀,「她殘殺我這個年齡的姑娘。我能說什麼呢?她還想殺你。」
我本能地摸摸衣服下的繃帶。「說起來,我經常想起我們在火車上的對話。死刑和文明,還記得嗎?」我說。
她點點頭。
「估計你會覺得我這人很不好,」我說,「但我不得不承認,假如當時我手裡有槍,我會想也不想就殺了她。」我看她一眼,「對不起。」
她望著煙氣從手指間升起,說話聲輕得彷彿耳語。「我也希望你當時殺了她。」她吸一口煙,嗆住了,把煙頭扔在街上,「所以我這人很偽善,對吧?」
「所以你是正常人。害怕和憤怒屬於人性。對弗洛斯基而言,我都不能算個人。我只是一件東西,原本有用,後來變成了障礙。另外她也不是她自己。我指的是她不是我見過的那個人,我認識的弗洛斯基律師根本不在那個房間里。」我發現特蕾莎在仔細打量我,「別在意,我瞎說的。」
我向後靠了靠,望著一輛公共汽車呼哧呼哧駛過。
「我也一直在這麼想,」她說,「你不可能完全看清一個人。說老實話,我甚至考慮過兇手有可能是你。」她笑著捂住臉,「真是不敢相信,我說出來了。」她像戴著面紗似的從手掌上方看看我,臉紅了。我哈哈大笑,笑得非常不合時宜。她嚇得畏縮了。
「對不起,」我止住笑聲,「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要是告訴你,你可以毀了我。」我有一瞬間想到克萊爾會多麼生氣,隨即記起她已經不理我了,「算了,無關緊要的小事。忘了吧。」
「不,說吧。無關緊要最好了。我最需要聽點無關緊要的小事。」
「好吧。」我努力板起臉,「我是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
「什麼?」她微笑道,「我沒聽懂。」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算是吧。她其實是我母親,但書是我寫的。」
她向後退了退,眯起眼睛,像是第一次正眼看我。「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麼?」她說。
我開始解釋,她懷疑地注視著我。她從紙板箱里摸出我的新書,仔細查看照片,然後抬起眼鏡看我的臉。我盡量笑得羞怯,還眨了幾下眼皮。
「我的天,」她說,「我要吐了。我他媽要被嚇死了。」
「還以為你會笑呢。」
「笑?你知道我有多少次看著這張照片,卻不知道我看見的到底是誰嗎?」她用雙手捧著腦袋,「我不能看你。我總是看見她。這絕對不是我需要的。」
「試試深呼吸。」我說。
「閉嘴,你給我閉嘴。」
「要我走嗎?」
「要。」
「你確定?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她沒有答話。我猶豫不決,盡量遠離她坐在長凳上。又一輛公共汽車駛過,陽光照得尾氣閃閃發亮。我的思緒開始圍繞她的一句話打轉。她有多少次看著這張照片,卻不知道看見的究竟是誰。
「所以我一直在讀的那些書是你寫的。」她低著頭說。
「對。」我說,但我聽得半心半意。我的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對上了,很像想通小說走向之前的感覺。我靠本能回答她的問題。我的大腦在寫下一章。
「最瘋狂的是,我喜愛你的書,」她繼續道,「或者她的書。隨便吧。」她抬頭對我微笑,妝容花了,說出我等待了一輩子的一句話:「你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我站起身說:「謝謝,但我得走了。非常對不起。」
「什麼?你要走了?現在?」她震驚地看著我,彷彿我確實就是兇手。
「對不起,」我說,「真的對不起。需要我帶你進去嗎?你沒問題吧?」
「我說不清。你快去吧。天哪。」
「對不起。」我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