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六十八章

摘自《無論你去向何方,蕩婦飛船指揮官》第二十四章:

「看見了。」復調指著遠處綠色山坡上的白色石塔喊道。我用最後一點推力調整飛船的前進方向,盡量對準下方的一片空地。

「抓住了,復調!」我喊道,我們墜入森林。可憐的老陰莖撞開樹木滑行,傷痕纍纍的機首頂著一塊巨石停下。前舷窗碎了,導航系統的燈光熄滅,控制台上的所有讀數同時消失。復調被撞得半昏迷。我用力推開艙門,害得細胞損毀。我抱著復調,披著襤褸的制服,踉踉蹌蹌走出陰莖號的冒煙殘骸。

這是一條溪谷。陽光穿透層層松針落下來。能聽見的只有風聲。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長鬍子老頭坐在一塊石頭上,饒有興緻地看著我們。他笑嘻嘻地抽著煙斗。

「歡迎,朋友們,」他說,「歡迎來到血海研究所。我是春風博士。」

春風博士為我們治療傷口,給我們吃東西,我們向他講述我們的故事:如何來地球尋找能接納主人與性愛機器奴隸之愛的落腳地,隨意選擇了導航圖上最近的進入點——二〇五八年(猶太歷的五八一九年)。這個時間真是糟糕透頂。全球變暖導致的大災變正在肆虐:洪水、乾旱、饑荒、瘟疫,戰爭已經不遠。我們逃離被淹沒的紐約,擊敗了當時統治紐約的異能嗜血海豚,艱難穿過中部各州的宗教狂部落,前往美洲原住民自由區這個安全的避難所,在曾經是科羅拉多州的地方尋找血海研究所,我們聽說那裡的科學家在努力研究解決手段。

「很抱歉,朋友們,你們聽錯了。」春風博士悲哀地笑著說。研究所已被遺棄,他是最後一名堅守此地的科學家。我們所在的地方曾經是世界氣候指揮中心,位於名字有點冗餘的落基山高處,但指揮中心的顯示屏上只有恐怖的景象,大難臨頭的人類爭奪日益短缺的資源,只是為了稍微多活幾天,直到人類從這顆星球上徹底消失。整個世界分崩離析,博士看著顯示屏一塊接一塊熄滅。

「真是有趣,你們從外太空來尋找未來。」他說,「群星曾是我唯一的慰藉。明白嗎?隨著地球越來越暗,夜空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美麗。」

「春風博士,真的沒有希望了嗎?」復調問。

春風博士吸著煙斗,捋著長鬍子說:「親愛的,請允許我這個氣象學家引用智者卡夫卡的話回答你:希望當然存在,無窮無盡的希望,」他聳聳肩,「但不一定屬於我們。」

「也不屬於我們,博士。」我說,「我們的飛船嚴重損壞,逃不出地球重力場。我們和你一起陷在這兒了。」

「真是對不起,」春風博士說,「人類的愚蠢也要害死你們。地球曾經是個美麗的地方。可惜你們選錯了年代。」

盡忠職守的春風博士去檢查讀數。復調和我站在觀景台上,眺望美麗但致命的太陽西沉。那天晚上氣溫六十五度,但感覺像六十三度。她在哭泣。

「對不起,主人。」她說,「都怪我。我太自私,想和你在真實時間內共同生活,現在我們要一起死了。」

「不,復調,你沒有錯。」我說,「我並不後悔。和你共度一晚比什麼都珍貴。你是我擁有過的最好的蕩婦。」

她緊緊抱住我,我俯身親吻她,但她的眼淚突然變成笑聲。

「但我有一點後悔的,」她說,「我們沒有選其他的年份,比方說二〇〇九。」

「復調,」我喊道,再次抱緊她,「了不起的機器人,我想到了!」

我們找到春風博士,帶他去陰莖號的殘骸。我解釋我的計畫,他興奮地抽著煙斗,挑起毛茸茸的眉毛。

「時間旅行救地球?老天在上,也許真的能行。」

「不幸的是睡眠艙只裝得下兩個人,而且引擎已經沒多少能量了。」我說。復調在檢查系統。

「但短距離跳躍沒問題,」她說,「比方說五十年,返回你們的二〇〇九。」

「哎呀,親愛的二〇〇九年,」春風博士說,「當時要是知道以後會這樣就好了。」

「但你會知道的,」我說,「我們會去你說你念書的地方找你。哈佛大學?我們會告訴年輕的你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會得到第二次機會。我們都會。」

「但你們兩個呢?」他問。

「失去離開的能量,我們會留在二〇〇九年。」我說。

「但你們會被困住,」春風博士說,「在現實中生活並死去。」

「和你一樣,」我說,「和所有人一樣。」我悄悄捏了一下復調的小手。

「現實會有足夠多的時間。」她說,望向夜空,望向我們跨越的美麗而廣袤的空間,望向我們所屬時代的死亡星辰,「肯定會有。只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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