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趕到,送我們所有人去醫院。我的傷其實並不重,那一刀沒有劈中重要部位,但失血害得我虛弱和昏昏沉沉。我吊了一夜各種點滴,警察、護士和調查局探員走進走出,從不敲門。
卡羅爾·弗洛斯基做了手術,第一粒子彈擊碎她的股骨,嵌在大腿根。第二粒子彈穿過肩膀,切斷了肌肉和神經。警察從我家的地板里挖出子彈。
達妮因為休克接受了短暫的治療,然後被帶去警局錄口供。她詢問過我的情況,但沒有要求見我。
克萊爾也一樣。她幾乎沒受傷,身上只多了幾小塊瘀青和頸部的刀口——其實非常淺,是我開公寓門時弗洛斯基嚇了一跳,失手劃破的。可是,從揭開封嘴的膠帶開始,克萊爾連一個字也沒說過。她看上去挺好,用點頭和搖頭回答問題,用吸管吸護士手裡的果汁。護士推著我去縫針的路上,我在急診室看見了她,我喊她的名字,她卻閉上眼睛扭過頭去。她在北卡羅來納打高爾夫的父親包飛機連夜趕了回來,母親明天從香港回紐約。
湯斯帶著包括特倫斯在內的一隊探員來找我,逼著我從頭到尾一遍又一遍講述經過。我提到瑪麗·方丹的信件還在我家,兩名探員跑出房間。他們似乎還拿不准我到底有沒有罪,我不禁想起克萊爾的高價律師。估計他已經放棄了我的案件。再說我實在太暈眩和虛弱,沒精神擔心這些。我腦袋裡基本上只有克萊爾,得知她父親已經來接走了她,我終於沉沉入睡。
第二天早上,他們用警車送我回家,鄰居紛紛打開門,訝異地看著警察護送我穿過走廊回到公寓房間。家裡一片狼藉,警察和探員造成的損壞遠遠超過弗洛斯基。湯斯很快駕到,看上去比我疲憊。其他人離開,我問他喝不喝咖啡,他說好,然後在廚台前坐下,喟然長嘆。
「唉,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他說。
「媽的。」我說。我企圖單手煮咖啡,結果咖啡粉灑得滿檯子都是。湯斯起身幫忙,將咖啡粉掃進過濾器。我看見其中混了些陳年麵包屑,但決定還是不說為妙。
「先聽好消息。」我說。
「她承認殺了人。昨晚簽了自白書。」
「壞消息呢?」
「她承認殺了人,」湯斯重複道,坐下看咖啡滴進咖啡壺,「所有案件。包括克雷要為之被處死刑的那些。」
「哦,我明白了。」我也坐下,「她怎麼說?」
「她說她始終和兒子保持聯絡,從來沒離開過兒子。說她在寄養家庭找到兒子,一直偷偷見他。他長大以後,母子重新團聚。唯一的問題是兒子開始拍攝女人。她不答應。她說她知道女人是什麼貨色,她自己當過妓女,說她一眼就能看穿那些姑娘。她們在誘惑她兒子,企圖搶走他。因此他拍攝模特時,她會監視那些姑娘,事後一一殘殺。達利安被捕以後,她去念了個法律學位,就是為了幫助兒子。這一點我核實過。審判期間他只有政府指定的公設辯護律師,五年後她才當上他的律師。把自己變成死刑專家,只是為了替兒子辯護。這個女人也確實了不起,雖說腦子用錯了地方。」
「你相信她?以前那些女人也是她殺的?」
「當然不信。這是她救兒子的最後一招了。你相信嗎?」
「不相信。」
「但問題是她不需要我們相信。她只需要一名法官認為她的供述足以懷疑原有判決,甚至能成為新的證據,據此簽發令狀,重啟她兒子案件的庭審。然後呢?如果她在庭審時作證說那些女人都是她殺的,那麼檢察官可就有得忙了,必須同時證明克雷有罪而她無罪。陪審團到最後說不定就是無法達成一致,誰知道還會怎麼樣?當庭釋放都有可能。總而言之,我認為這就是她的計畫。」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瓶阿司匹林和一瓶胃藥,搖出幾粒,像吃薄荷糖似的慢慢吞下去。
「要水嗎?」我問。
他搖搖頭,吞了下去。「你認為她為什麼想殺你?」他問。
「她知道我查到她了,或者很快就要查到了。克雷的寄養家庭屋後有一片樹林,他在那兒拍什麼藝術課的照片。我認出我在弗洛斯基的辦公室見過那兒的照片。所有事情一下子就對上了。我知道了她是他的母親。她肯定和殺人案有關係。」
湯斯精神了起來,說:「我派人去拿那張照片。」
「她肯定跟蹤我去了那兒。特倫斯打電話提醒我,但我以為……」我猶豫了,「以為是另外一個人。總之,弗洛斯基看見我掌握了所有線索,知道我弄清真相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認為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決定做掉我。她回到我家等我,卻撞見了克萊爾。」
「有道理。」湯斯贊同道,「克萊爾不走運。弗洛斯基撬門進來時她正好在,所以她必須殺了克萊爾,把現場布置得和其他案件一樣。但你提前回來了。」
「我叫了計程車。」我說,「我從不叫計程車。」我在心裡怒罵自己。能救下克萊爾的性命,居然只是因為這麼一個可憐的奇蹟——在爛泥塘滑跤,嚇唬自己,搭計程車——感覺像是被侮辱得更徹底了。可憐的克萊爾。
湯斯對廚台點點頭,說:「咖啡好像好了。」
「哦,對。」我站起來,「加什麼?牛奶?糖?」
「都要。」
我倒了兩杯咖啡,取出牛奶和糖。湯斯加牛奶加糖,樂呵呵地喝了一大口。這是他第一次問我的看法,我意識到他就算還沒有正眼看我,至少也不再鄙視我了。可是我比以前更鄙視自己了。湯斯站起身。
「休息一下,明天來我的辦公室簽你的證詞。」
「我現在就可以去。」
「明天好了。上床睡一覺吧。謝謝你的咖啡。」
「好。」我說,坐在原處聽著他離開,然後過去鎖門,接受他的建議。我需要休息,但我沒法上床睡。想到走進那個房間就足以讓我再次看見克萊爾被堵住嘴捆在床上,咽喉淌下一縷鮮血。於是我打開電視躺在沙發上,那天晚上我就是這麼睡覺的,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也都一樣。持續了很久。
我試著打給克萊爾,但手機和住宅電話都沒人接,留言從來不回,簡訊和電子郵件也一樣。我給達妮留言後倒是立刻就收到了回電。
我接起電話,聽見她說:「嗨,一向可好?」
「還行吧,謝謝你。」
「說什麼傻話。只是撞上了而已。」
「撞上了?你太強悍了。你在哪兒學的好槍法?」
她笑道:「在我姐姐死後學的。我做夢都想追查兇手,於是開始去靶場。我有一柜子槍械打算用在他身上,讓他嘗嘗他對我姐姐做的事情。後來警察抓住克雷,但我的習慣留了下來。大概能讓我感覺比較安全吧。有點發瘋,這我知道。偏執狂。」
「呃,我沒學過心理學,」我說,「但既然你的看法完全正確,那就恐怕不能算偏執狂和發瘋。」我對她說了我發現的那封信,還有那封信如何指引我去找克雷的寄養家庭。
「對,信是我寫的。」她說,「我開車經過那幢屋子。好多次。實話實說,他完全就是我學心理學的原因。我大概不希望你知道我有多麼渴望復仇。哪怕他已經落網,但我心裡還是在追殺他。我能說什麼呢?我有很多包袱。只要他活著,我就不可能卸掉。」
我想到達妮抓住弗洛斯基導致的法律困境,但沒有提起。也沒提起我對她的那些陰暗瘋狂的念頭。我說:「今晚我請你吃飯吧,感謝你救了我的命。兩次。所以甜點也包括在內。禮物不算豪華,我知道,但我這條命也值不了幾個錢。乘以二也一樣。」
她笑道:「我得想想。」
「要帶槍來也行,但你要記住我只有一條胳膊,你那是占我的便宜。」
她又輕聲笑笑,我隔著電話似乎都能看見她的笑容,但她說:「可是,我不確定我們應不應該見面。」
「哦,我明白了。」我聽懂了她的意思,「為什麼不呢?」
「只是,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我們不可能變成一對普通男女,面對面坐著分食無澱粉巧克力蛋糕。不是你的錯,你是好人。但就像我說的,我有許許多多包袱。」
「每個人都有包袱。至少咱倆的包袱能配對。」我說,這次她真的笑了,「誰知道呢?說不定我能幫你減輕負擔。」
「不。」她靜靜地說,「世界就是這麼運行的。人們必須背負自己的包袱。」
我說我明白,她說對不起,我說沒關係,我們又熱情但尷尬得絕望地寒暄了幾句,然後說再見。我知道她說得都對。我們走得太遠了,不可能回頭重新越過那條線。我的問題——或者換其他的名詞也行:情感障礙、不信任、懷疑——比她知道的更加絆腳。儘管我在電話上那麼說,但她仍舊有可能是個瘋婆娘。可是,我忍不住覺得我搞砸了一段好情緣,也許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一段情緣。
然後,反正我也睡不著,便坐起來繼續寫那本佐格小說。我需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