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看見克萊爾在我的辦公室里,坐在我的書桌前,接聽我的電話。她身穿校服和白色緊身褲,正在啃一根扭扭糖。她示意我坐下。我放下行李,跌坐進沙發。她掛斷電話,蹺起腿,轉動椅子面對我。她不是在吃扭扭糖,而是在嚼,就像老頭子咬雪茄屁股。
「我們需要談談。我和出版社談過,幫你爭取到了佐格系列新書的延期,但他們很不高興。我知道你分心了,但現在該埋頭工作了。」
「分心?有人想殺我。兩次!」
「唔,第一次不算襲擊,對吧?兇手打昏你就走了。但我能理解。你很煩躁。但咱們得把話說清楚:這本書已經沒得寫了。」
「去他媽的這本書。這是真實生活。非虛構。我像是期待死後得到榮譽的那種人嗎?」
「好吧,但你沒有收入了。戶頭餘額付房租都困難。」
「我知道,我知道,自尊是我買不起的奢侈品。」我起身踱來踱去,「但王八蛋克雷和王八蛋湯斯都利用了我。我像是魚鉤上的蟲餌……等一等,你看了我的對賬單?」
「我在網上查的。」
「我不知道你可以查。」
「我替你設置的。密碼是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是哪天來著?」
她起身撫平校服裙,說:「唉,我去上學了。」
「我還正在琢磨這個呢。」
「但晚上我會再來的,沒問題吧?老爸去希爾頓黑德島了。」
「行啊,有啥不行的。」
「對了,羅伯特遜的事務所送來的。」她用正在啃的扭扭糖指著一個大號牛皮紙信封。看見我一臉茫然,她說:「就是那位律師。是你的東西,調查局還回來的。」
她出去了。我煮了咖啡,然後在書桌前坐下,努力琢磨《無論你去向何方,蕩婦飛船指揮官》的結尾。狗星指揮官和復調逃離星際戰爭,為他們被禁止的愛情尋找庇護所,在時空飛船的引擎即將失靈時墜毀地球。我寫到這裡卡住了。然後呢?我和狗星指揮官一樣,絕望地盯著空白的屏幕,感覺時間悄然爬過,看著光子漸漸湮滅。雖說克萊爾說我窮得要揭不開鍋了,但現實世界還是壓垮了我,我無法集中精神思考我深深後悔不該離開的虛構世界。
至少我寫的書是真誠的謊言。角色也許是可以復用的熟悉類型,但我不會裝模作樣地去探究吸血鬼和電子人的心理,就好像我不會裝模作樣地去理解達妮、特蕾莎·特雷奧以及追求克雷的所有女人。我只想重述古老的主題:背叛、復仇、恐懼、逃避。還有愛情,究其全部意義也只是刺透心臟的利箭。
就其寓意和標誌來看,類型小說接近神話——或者說神話和經典小說曾經代表的東西。一兩個世紀之前,你可以引用《奧德修斯》或《伊阿宋》,激起讀者發自肺腑的共鳴。現在想到孤獨身影策馬沙漠、身穿長外套戴禮帽的陌生人持槍穿過走廊、蝙蝠在夜幕下翱翔於城市上空,我們也會觸及心中同樣的地方。類型小說縮減到本質,經過蒸餾,轉折與反轉展開有如夢境,我們分享和交換的夢境,雖然笨拙,雖然脫離現實,但依然指引我們發現真相。
此刻我想到,與達妮和克萊爾討論最喜歡的偵探時,我忘記了其中最優秀的一位,他解開謎團也創造謎團:弗洛伊德博士。他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同代人,自己擔任自己的華生,撰寫一個個案例,程序和方法與福爾摩斯相似得離奇。兩個人甚至都注射可卡因。案例開始永遠是當事人走進他凌亂積灰、堆滿書籍和古物的書房,向主角講述他缺少了什麼或丟失了什麼。他總是在團團煙霧中認真傾聽,留神注意線索,孜孜不倦、無畏無懼、充滿耐心地追查線索,線索往往帶著他回到過去那個失落之物的王國,故事到了盡頭,總是會發現線索的起源,永遠是一出犯罪。
我撕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有磁帶,有我與克雷和遇害女性尚未謄抄完畢的記錄,還有我的筆記本和檔案。我把磁帶插進錄音機,一邊隨便翻開文件,一邊聽著克雷用傻乎乎的聲音嘮叨,但現在我知道他這麼說話完全是為了騙我。
我翻開克雷給我的檔案夾:他的情書,一疊粉色和紫色的寶麗來照片,他從仰慕者那裡收集的文書。大概是另一種色情文學吧。這麼多女人,這麼多年,這麼多面孔、名字、軀體。她們後來都怎樣了?每一個都可能遭遇我見過的那三個的命運。快翻到最底下時,我看見一張手寫的字條,用的是上等白色信紙,日期是三年前。
親愛的克雷先生:
我叫達妮艾拉·吉安卡洛。我姐姐是朵拉。我知道你一直說你沒有殺她。我還知道她為你當模特,因此你肯定很喜歡她,認為她值得被拍攝進你的作品。她和我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我認為我有權放肆寫信給你。我參加了你的庭審,我認為你看見了我,對我微笑。我有點覺得我好像認識你,因為我們上的是同一所高中,雖說不是同一段時間。我入學比你晚,而且只上到三年級就和家人搬去長島了。我甚至記得你的家,你寄養的那個家,學校那個街區拐彎就能看見。總而言之,因為以上種種,我想求你幫我一個忙。不管報紙上怎麼說你,求你向我展示你是一個仁慈的人。如果你能幫我找到我姐姐剩餘的部分,或者讓我知道她是如何過世的,求求你告訴我。我知道你有能力幫助我。
此致……
隨信附的是一張護照照片似的大頭照,上面的達妮艾拉(或她的姐姐,誰知道呢?)滿頭棕發。這種恭順的語氣,若有若無的調情,都說明寫信的是個心理學新生,捧著一本管控精神變態者的書籍,但我的胃還是忍不住翻騰起來。她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克雷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克雷有沒有回信?他向我隱約提到她。他是在用一條線索逗弄我嗎?達妮為什麼沒有提起高中和寄養家庭的事情?沒錯,她在殺戮開始前好幾年就離開了那個地區,當時不可能認識克雷。但問題仍舊存在。
我翻開我和克雷的訪談記錄,找到他提起寄養母親的地方。格雷琴。她叫格雷琴。格雷琴夫人。老婊子,應該進監獄,而不是坐在老房子里看電視。克雷這麼說。這麼多年以後,他為什麼還能知道她的近況?他怎麼會知道她還活著,還住那幢屋子?他們有聯繫?還是達妮告訴他的?
我寫到了我不敢寫的部分,我需要把情節拼湊到一起,推動其發展。高潮。第三幕。費力而不討好的任務。情節安排就像下水道,不通順之前誰也不會想這個問題,然後每個人都變成了評論家。但是,請你思考一分鐘,你的真實生活戲碼要是落在紙上,看上去會多麼不真實和矯揉造作,秘密和潛藏動機看起來會多麼顯而易見,在客觀讀者的眼中會多麼黑白分明。舉個例子,咱們實話實說,珍妮和我那段關係的發展,除我之外難道還有誰感到驚訝嗎?因此,哪怕是在這麼一個真實的犯罪故事裡,想讓故事至少還算可信,需要的是深思熟慮,認真挖掘和隱藏事實,創造懸念大體而言等於掩蓋一個人的足跡。可是,回頭再看,我一路拋灑線索的時候,不止一次地泄露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