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六十三章

漫長的十分鐘過後,弗洛斯基走出會見室。她聳聳肩,掏出一根香煙,被警衛提醒後又聳聳肩,一屁股坐下。達利安還是決定見我。

「我勸他別見你,但誰知道呢,他想聊天,」她說,「但不許錄音,不許記筆記,什麼都不許。還有,記住了,這不是一次正式會面。」

我同意了。警衛讓我把物品存進鎖櫃,然後領著我走進會見室。克雷身穿橙色連體服和拖鞋,戴著鐐銬,咬著一根牙籤,桌上放著一個厚厚的檔案夾,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從他的角度看,情況確實很樂觀。

「哎呀,看看是誰來了,」他說,「我的博斯韋爾。」

我假笑兩聲,沒有笑容。我坐下,用低沉平穩的聲音說:「你利用了我,狗娘養的。」

「什麼?」他像是真的吃了一驚——也許有點太誇張了。

「那本書,」我說,「只是個幌子。是計畫的一部分,為的是把你弄出死囚區,甚至徹底脫罪。」

「你到底想指控我什麼呢?我在監獄裡不可能殺人。連殺你都做不到。」他晃晃手銬,「我利用了你?怎麼利用的?你是想說我這個面臨死刑的無辜百姓,利用你這位作家,讓大眾得知我的故事嗎?沒錯,這個是真的。」

「但你還沒有說過你的故事呢,對吧?」

他聳聳肩說:「有事情發生,又不是我的錯。」

「你為什麼不自己寫呢?」我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讀了你的幾封信,寫給瑪麗·方丹的信。你很會寫。你飽覽群書。博斯韋爾?我之前在這兒見過的那個蠢笨色情狂,他可不知道誰是博斯韋爾誰是海夫納。」

他微笑道:「唔,我喜歡你對我的文筆的看法。你是職業人士,我是業餘的。」

「戲是演給我一個人看的嗎?弗洛斯基呢?她認識的你是傻瓜還是聰明人?這是無辜大戲的一部分嗎?太蠢,所以不可能殺人?」

他嚼著牙籤。我聳聳肩。

「我知道你不會回答我,」我說,「但我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為什麼要那幾個色情故事?對,你需要一個白痴替你代筆,一個絕望的九流作家幫你執行計畫。但為什麼要我寫性愛故事呢?你顯然能自己寫這種色情幻想嘛。為什麼需要我?」

「為什麼?」他取出牙籤,「因為我不在外面。我沒見過那幾個該死的姑娘,忘了嗎?我是無辜先生。我需要你是因為我自己去不了,沒法進她們家和她們見面。我需要你替我實現。」他湊近我,眼睛閃著惡毒的光芒,「但你,你去過,卻什麼也沒有注意到,什麼也沒搞清楚。她們笑、尖叫、高潮時發出的是什麼聲音?她們的身體她們的頭髮她們的腋窩她們的下體聞起來是什麼氣味?性交以後氣味有變化嗎,是更濃了還變淡了?她們出汗多嗎?她們能濕成什麼樣子?她們的下體是什麼樣子?陰唇、陰蒂、陰毛。請描述她們的肛門。她們的房間是什麼樣子?白天的光線從哪個角度進來?夜晚的黑暗呢?周圍有什麼聲音?汽車、鳥兒、其他房間的聲音?她們死時聽見的是電視里的笑聲音效還是老婦人的鼾聲?她們穿什麼?呼吸好聞嗎?是什麼氣味?這些女人吃什麼?是素食者嗎?假如是,有沒有影響體味和尿的顏色?她們有沒有吃什麼荒唐可憐的食物,希望能為我苗條下來?開膛破肚時她們肚子里裝著什麼?糙米和有機豆腐?巧克力和紅酒?尿和精液?鮮血灑在床上是什麼樣子?她們有沒有懇求饒命?有沒有哭?她們臨死前的眼神是什麼樣子?」

他翻開檔案夾推給我。一疊信件灑向我。我看見一張顛倒的照片,照片上的金髮女郎赤身裸體。「想再試試嗎?」他問,「因為我總能收到來信。她們不會停止給我寫信。難怪你只是九流寫手。他媽的老天在上,你要學會描述生活原本的樣子。想當真正的作家嗎?我就是現實。描述我。想寫文學作品嗎?我就是文學。你應該感激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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