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六十章

達妮那輛車的引擎蓋和後備廂被撞得立刻彈開,我和達妮前後震蕩了幾下,最後落回座位上。

「操!」我又說,「你沒事吧?」

「沒事,應該沒事。」她說,「你呢?」

「沒事。」

我們沉默地坐著,大聲喘息。那根鋼柱是停車位的標記,達妮開得太快,又太驚恐,所以沒看見。我再次扭頭張望。沒有見到可疑車輛,我想我們算是安全了。我的雙手還在顫抖,我把它們塞到屁股底下。

「我覺得咱們應該在這兒躲一會兒,」達妮說,「確定外面沒人在追,等我能開車了再說。」

「沒關係,你慢慢來。」

達妮在座位上轉向我。她漲紅著臉,我看見她的胸部快速起伏。

「我喘不上氣,」她說,「就像犯了哮喘。」

「你有哮喘?」

「沒有。」

「沒事,我也抖個不停。是腎上腺素,精神緊張。恐懼。」我捏了捏她的肩膀。「會過去的。」我說,「你太厲害了。媽的,簡直了不起。你救了我的命。」

「不,」她搖頭道,「我只是想他媽的落荒而逃。」她每說幾個字就要吸一大口氣。我更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肩膀,用顫抖的雙手捧住她的臉。

「當心,有玻璃。」我說,從她的頭髮里揀出幾小塊玻璃碴。

「謝謝。」她說,也替我清理頭髮。

「不,」我搖頭道,「謝謝你。」她看著我的眼睛,湊近我。

這次我說不上來到底是誰開始的。軀體好像脫離了我們的控制,它們做它們要做的事情,我們在旁邊觀望。此刻我感覺我和達妮很親近,彷彿她是我與這個世界最重要的聯繫,但我脫離了我的自我。車裡像是有兩對男女:她和我,我們和它們。

事後,儘管她仍氣喘吁吁,但還是點了根煙。抽煙似乎挺有用。我們重新穿上衣服。不知道為什麼,我打了個哈欠。突然之間,我又累又餓又渴,總之就是各種不舒服。

「不知道我的車還能不能開。」達妮終於打破沉默。車肯定是毀了。假髮和拐杖被後車窗的碎玻璃淹沒在后座上。我掃開假髮上的碎玻璃,把假髮塞進包里——我幾乎忘了包里還有瑪麗的信件。

「我去看看損壞情況。」我說,心想有教養的男人就該這麼做,雖說我對車輛一無所知。我下車查看前部。保險杠彎了,引擎蓋折了起來。我掀起引擎蓋,沒有冒煙,也沒有東西破碎。

「看著挺好。」我喊道。

「有泄漏嗎?」她問。

「問得好。」我跪下,朝車底張望,「沒有,看著挺好。」

她發動引擎,引擎順利點火。她笑著朝我豎起大拇指。

「我去關後備廂。」我說。排氣管冒出縷縷白煙,我繞到車後。剛才那一下撞開了彈簧鎖,廂蓋打開了。我掀起廂蓋查看——從一塊毛毯里掉出一把鋒利的大號切肉刀,刀落在備用輪胎上。旁邊還有一把細長的剔骨刀和一把銹跡斑斑的大砍刀,大砍刀的把手纏著黑色膠帶。後備廂里還有螺絲刀和小鋸子、一卷繩索和幾卷膠帶。還有一個小麻袋,我沒打開就已經知道裡面是什麼了:黑色自動手槍。

「怎麼了?」達妮喊道,「都還好吧?」

「挺好。」我說。我把所有東西塞回毛毯底下,合上廂蓋。廂蓋重新彈起,對我張開血盆大口。我又使勁合上,這次鎖好了。我回去坐進車裡,繫上安全帶,露出笑容。

「咱們走。」我說。

我用手機報案,湯斯帶著他的探員和一小隊警察在我那幢樓門前等我們。他從路口的售貨車買了個富豪冰激凌,然後無動於衷地聽著警察錄口供。櫥窗破碎的店主打電話報警,警察找到了子彈,但從現場逃跑的車輛似乎只有「一輛屎一樣的達特桑」。

「允許我複述一遍。」湯斯吃完蛋筒,把紙巾扔在達妮的車后座上,「你們從調查局的監視下逃跑,非法闖入犯罪現場——而且這幾起兇殺案的嫌疑人就是你——現在聲稱受到槍擊,槍手很可能是真正的兇手,之所以要殺你,是因為你離真相太近。」

「對,」我說,「一點不錯。」

「反過來恰好證明你是無辜的——不,應該說假如還有其他目擊者,就能證明你是無辜的了。」

「你的意思難道是我朝自己開槍?」

「這要看情況了。」他說,「你有槍嗎?」

「沒有。」

「你能拿到槍嗎?或者知道誰有槍嗎?」

我忍不住瞥了達妮一眼,她坐在屎一樣的達特桑的引擎蓋上,但她沒有發現我在看她。她忙著怒視湯斯。

「不,」我說,「恐怕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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