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五十八章

回去的路上很安靜。我們只在開進加油站加油時說了一兩句話。我們決定碰運氣,選擇了喬治·華盛頓大橋,然後穿過東區駛向布魯克林。關於在瑪麗房間發生的事情,我們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達妮這種悲痛與性愛的聯繫並不罕見,有很多故事講述人們在葬禮上和醫院裡一時衝動交合,再說事實上她比我要多一個借口,不過我寂寞得要命又饑渴得要命,而她美麗得要命,加起來得到的悲哀也算自成一派。但儘管我既渴望又傷心,還是忍不住要琢磨:這姑娘是不是有病?誰知道我知道的所有事情?誰能接觸到過去和現在的所有信息?誰能輕而易舉地跟蹤我,掌握我的動向?她說她應該在學校,那她到底為什麼不在呢?

「說起來,最近學校怎麼樣?」我們駛下大橋,開往哈萊姆河公路,右邊坡頂是一幢花崗岩高樓,我小時候常有幫派把拆乾淨部件的失竊車輛從那兒往下扔。金屬框架翻翻滾滾掉下來,卡在樹木枝杈之間,像是從天而降似的掛在樹上。現在沒了。「沒課?」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說:「要放假了。下周期末考試。我告訴過你的吧?」

「哦,對。」

我們駛向下城,皇后區出現在左邊,藍色的天空之下,灰色的河流對岸。一艘足有足球場那麼大的駁船駛過,拖著一座垃圾高山。

失敗詩人的心,新手偵探的腦,中年九流作家的身體——我真的懷疑她是殺人犯嗎?偵探的身體,詩人的脾氣,疲憊的小說家的腦垂體——我和她之間突然張開的深淵,一具軀體和另一具軀體之間、一個靈魂和另一個靈魂無法縮短的距離,我該怎麼看待這些?詩人的腦袋,偵探的翅膀,廉價科幻小說家的爪子——你不在我身邊時是什麼人?天使的性愛,惡魔的臉孔,好奇的十四歲男孩的身體——哪怕我們徹夜交談,哪怕我們哭泣,哪怕我們互擁入睡,哪怕我將獠牙深深刺進你的血肉,小小的裂縫仍舊存在,等待時機分崩離析。山巒的眼睛,老虎的煙雲,隱晦詩人的河流——任何事情都變得有可能:你可能對我撒謊,你可能背叛我,你可能改變、死亡或離去。怪物的雙手,受害者的喉嚨,垂死吸血鬼的嘴唇——那麼為什麼不殺人?為什麼不是她?而在她的腦海里:為什麼不是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