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五十三章

接下來幾天,我們追蹤達利安·克雷多年前的足跡,儘管去的都是讓人心情沉重的地方,克萊爾、達妮和我卻越來越像一家人,在不愉快地度假:我開車,達妮看錯地圖,克萊爾躺在後排,諷刺挖苦說笑話,抱怨暈車、肚子餓,吃過飯繼續抱怨暈車。她和達妮似乎不比絕大多數親戚更憎恨彼此,這種正常的感覺無論多麼虛假,都讓我有了一定的安全感。幾個普通百姓在光天化日之下開車兜風,互相諷刺挖苦,他們能遇見什麼壞事呢?晚上我們叫外賣,中餐、日本餐、馬來西亞餐,看重播的《法律與秩序》,懷著一絲希望想捕捉有用的教導。但最後學到的只有一點:假如你想知道嫌犯曾經用電話打給過誰,那麼就去檢查他的LUD(本地通話記錄詳情),我靠這個贏了克萊爾一塊錢。(「為什麼要檢查他的肺(lung)?」)達妮教克萊爾做瑜伽和普拉提,還令我驚恐地展示了幾個基礎「舞蹈」動作,克萊爾調整了她對脫衣舞娘的敵視態度。

早上吃玉米片的時候,克萊爾對我說:「總之不會是我選擇的職業。」

「很好。」我揮舞調羹表示強調,「所以你必須做家庭作業——我說的是自己做。」

「但達妮很好玩,知道好多有意思的事情。舉例來說,你知道白宮痔瘡膏能去眼袋嗎?」

「我得試試看。」

「我寧可我老爸約會的是脫衣舞娘,而不是那些假惺惺的高級女經理,一個個身穿迷你裙,總想撲上來擁抱我。賤——人。」

我們三個開車去阿斯托里亞找哈瑞爾家,他們的女兒南希遇害前和他們一起住在那兒。一路上我都在找那輛黑色羚羊,但始終沒有看見,最後我認為是自己犯了疑心病。

我們找到那個街區,但找不到那個門牌號。沿著那條馬路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我們得出結論:他們家和這個街區絕大多數一兩戶一幢的房屋一樣,已經被夷為平地。原址如今是一幢十層的玻璃和鋼架大樓。我們停好車,從新辦公樓門前走過。商業人士打扮的男男女女,脖子上掛著證件,站在門口吸煙。不知道哈瑞爾一家是怎麼想的。兇案和審判之後,他們賣掉屋子,搬家去了本州北部。他們也許很高興,因為有買家肯消滅對他們而言只象徵著痛苦的東西:變成紀念堂的家園。然而,我還是很難受。克雷奪走了那個姑娘的未來,現在她的過去也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個空白盒子,而我們站在這裡,能看見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希克斯一家曾經是農民,至少按照我的標準來說是農民,住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什麼地方,但他們的女兒在華盛頓高地生活,學習表演,在下城的一家餐廳當女招待。我們在那家餐廳吃過飯,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到了午飯時間。雖說天氣還冷,但我們還是坐在室外。在這裡的菜單上,薯條被叫作「棍棍」,達妮點的芝士培根漢堡叫「肉肉」。我為我們的女招待感到抱歉,她身穿人造纖維條紋制服,拚命擠出笑容,說到「超大份超美味的黑椒乳酪脆玉米片」時哧哧直笑。

克萊爾從墨鏡邊緣投去一個非常克萊爾的眼神。「我看恐怕沒那麼好味吧。我就要乳酪芝士卷餅吧。話說這名字是不是有點啰嗦?」她說。

「絕對的。」可憐的姑娘嚇得夠嗆,尖聲笑道。我在她身上看見珍內特·希克斯的影子。貪婪、饑渴、絕望,最害怕的是無法成為明星,甚至忘了應該害怕達利安·克雷,心甘情願地走向末日。我們開車經過演藝學校——學校還在原處,中城的一幢辦公樓里,達利安在那兒貼告示招募模特;然後繼續向北去華盛頓高地。在百老匯大道上,我似乎又看見了那輛黑色雪佛蘭,它急急忙忙闖過一個紅燈。

珍內特·希克斯和兩名室友住在河岸公路旁一幢公寓樓的十層。早晨她沿河慢跑,去多米尼加人開的一家麵包店喝橙汁,下午去上即興表演課,整晚端盤子,上貴得離譜但難吃的漢堡。

我們走過她居住的街道,拐進公園。儘管能感覺到哥倫比亞大學的浸染,分割公寓開發商在驅趕住戶,但高地的變化比紐約的大部分地區要小,就目前而言還保持著原有的風味。人們在商店裡說西班牙語。老婦人在窗口看風景,母親坐在門廊上,孩子在街上玩耍。太陽正在西沉,一整個街區莊嚴的古老建築物漸漸變暗,彷彿船隻慢慢下水。夜晚很快就要來臨,有人會在窗口或車裡播放薩爾薩舞曲,響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夏天很快就要到了,會有人為孩子們打開消防龍頭。

每個夜晚,去過這些只有我們才知道的紀念地之後,達妮和我開車躲進停車場或小巷,重複我們的怪異儀式,在后座上無言地撕扯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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