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我們點了披薩。這是我的主意。徒勞往返克雷家之後,偵察小組情緒低落,我覺得吃披薩也許能讓大家高興起來。我們要了個大號的半素半辣香腸——多虧了達妮,我們才能這麼點。要是只有克萊爾和我,一整個大號的無論如何也吃不完。我頂多能吃四小塊,克萊爾有個一兩塊就足夠了。水蛇腰達妮聲稱她最多能吃三塊,克萊爾對她的尊敬油然而生。
「真的?三塊?可你這麼瘦。」
達妮聳聳肩說:「跳舞的好處,全都消耗掉了。我還做瑜伽和普拉提。」
「我做瑜伽,一直想嘗試普拉提來著。都說普拉提對核心很有好處。」
「絕對的。」
我使勁點頭。我不清楚核心是什麼,甚至不知道男人有沒有那東西,但看見兩位女性朋友有了共同話題,我高興得簡直心花怒放。
「我去做過一次瑜伽。」我說。
「你?」達妮嘲笑道。
「真的。」克萊爾說,「班上最差勁的學員,左右都分不清。」
「我太緊張了。」我說,「我承認我的平衡感不算太好。」
「少吹牛了。」克萊爾說,「他險些撞倒一個孕婦。」
「再說你僵硬得像塊木板,」達妮說,「伸懶腰好像在扯魔術貼。」
「一點不錯。」克萊爾說,「導師都不肯讓他嘗試倒立,她害怕被告。」
她們笑得像兩朵花。我想方設法為自己辯護:「她表揚了我的嬰兒式。」
「對,估計還有棺材式。」達妮說。這句話肯定很俏皮,因為克萊爾對著吸管哧哧發笑,汽水噴了出來。她們終於找到了共同的愛好——挑我的刺。我們塞了一肚子芝士和油脂,滿意地躺進椅子,喝著第二輪汽水,身為小組頭領的我開始回顧今天的教訓。
「唉,看來我不是偵探那塊料,對吧?我都不知道我今天能發現什麼。血腳印?」
「偵探工作難道不是這樣嗎?」達妮問。
我聳聳肩說:「我怎麼知道?」
「他們重訪犯罪現場,四處查看,尋找線索。」她說,「在找到之前,誰能知道他該找什麼呢?」
「科倫坡似乎知道。」我說。
「我愛科倫坡。」她說,用指甲從硬紙盒上摳下一小塊干芝士,放進嘴裡吃掉。
「噁心。」我說。
「科倫坡是誰?」克萊爾插嘴道。
「你出生前的舊劇集。」達妮對她說,「也是我出生前的。」她對我笑笑。
「他總能注意到被其他人忽視的小細節,」我說,「比方說受害者的車鑰匙在哪兒,一個姑娘跳窗自殺前為什麼要疊好衣服。」
「為什麼?」克萊爾問。
「她是被催眠跳樓的。」
「蒙克也會注意到這些東西。」達妮說,「我喜歡他。」
「好吧,還有夏洛克·福爾摩斯,」我說,「他就雪茄煙灰唱了好長一段獨角戲。」
「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克萊爾說,「CSI類型的證據。比方說排水溝里的體毛,或者一顆牙齒。」
「別逗了。」我說,「我該怎麼做?翻出我的舊顯微鏡?調查局應該已經做過這方面的工作了。」
「我喜歡PBS上的那些英國偵探。」達妮說,「莫斯警長,萊因利警長,都那麼有衝勁。」
「我喜歡弗雷斯特警長。」我說。
「我也是,但他沒什麼衝勁,只是認真的老派警務工作者。經驗和直覺,對吧,朋友?」
「唔,這兩樣我恐怕都沒有,」我說,「就像艾德·麥克貝恩說他的書,來自正確的警務工作程序。」
「還有《主要嫌疑犯》呢,」達妮繼續道,「主演叫什麼來著?」
「海倫·米倫。」
「她在劇里挺火辣的。」
「確實,」克萊爾贊同道,「尤其是她和那個年輕黑人親熱的那段。」
「還有那些心理學偵探。」我說。
「側寫師,」達妮說,「就像《心理追兇》和漢尼拔·萊克特。」
「我想到的其實是梅格雷探長。」我說,「也許還有波洛。就是願意浸入環境、向其他角色移情的那種偵探。他們就像作者,創造足夠可信的敘述。」
「這個你在行,」克萊爾說,「你能做到。就像你寫小說那樣——除了足夠可信。」
「我只希望我不是盧·亞契和菲利普·馬洛那種類型。」
「怎麼說?」達妮問。
「他們只顧東奔西闖,直到被人綁架或痛揍。」我說,「哈米特筆下的主角也是這樣,就像薩姆·斯貝德,腦袋上動不動就挨一下。馬洛幾乎每個案子都會被麻翻,但他就是不長心眼。壞人請他抽煙,他還是立刻點火。」
「因為他喝多了。」達妮說。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我繼續道,「他們從不沐浴和睡覺,但經常刮鬍子?就像這樣:『我回了趟家,刮臉換襯衫。』」
「但他們穿西裝戴禮帽,模樣很不賴,」達妮說,「連反派女郎都喜歡他們。」
「而且一路上都說俏皮話,就像亨弗萊·鮑嘉,」克萊爾說,「而且不買任何人的賬。」
「而且抽不帶過濾嘴的香煙,辦公桌抽屜里藏著威士忌。」達妮說。
「而且姑娘到最後總要害得他們身無分文。」克萊爾說。我們像是倒空了書架,寂靜籠罩了房間。克萊爾推開椅子,輕輕地打個嗝,去沙發上躺下。達妮起身開始收拾桌子。我拿起空汽水罐跟著她。
「我記得我小時候,」我說,「不確定具體幾歲,應該是上小學那會兒,附近出了個強姦魔,我看見警方貼在路燈柱上的嫌犯畫像和體貌特徵。我到今天還記得,他戴眼鏡,留小鬍子,中分髮型。總而言之,警方請大家留意此人,上報一切信息和線索。我當真了。放學回家之類的路上到處去找這個人,更離奇的是甚至開始尋找線索。我甚至搞了個放大鏡。」
達妮笑著洗碗。克萊爾躺得四仰八叉,輕輕打鼾。我說了下去。
「我記得我搜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反正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就是線索。一個小像章,我認為是金子做的,其實頂多是電鍍黃銅。電線保護帽——就是有一小截電線吊在外面的那種塑料小玩意。味道還沒散的雪茄包裝管。紫色的,印著金色圖案,我覺得很炫。我把這些東西藏在鞋盒裡,一邊叼著雪茄包裝管假裝抽煙,一邊逐樣研究,希望拼湊出什麼真相。然後有一天我路過一條小巷,聽見一聲慘叫。我當然嚇壞了,確定強姦魔正在巷子里襲擊什麼人。我想逃跑,但逼著自己走到小巷盡頭,繞向一幢建築物的背後。我記得我怎麼躡手躡腳,心跳加速,背貼牆壁。然後,我鼓起全部勇氣,探頭張望拐角的另一頭。」
我停下來,達妮扭頭看我,說:「然後呢?發現了什麼?強姦魔?」
「當然沒有。什麼也沒有。有一道樓梯通向地下室。誰知道慘叫聲是從哪兒來的?有人在吵架,或者是電視。也許根本不是慘叫。也許是小孩的笑聲。我再仔細一看,嚇得不敢動彈,眼睛盯著一樣東西:一根雪茄,抽了一半,就在我前方的地面上。金色和紫色的商標和我那根雪茄管上的一模一樣。」
「哇,然後呢?」
「沒什麼。我撿起半截雪茄,我認為那肯定是什麼證據,然後落荒而逃,一口氣跑回家。我把半截雪茄放進雪茄管,結果我老媽聞到那股味道,沒收了所有東西。她答應會把它們交給警方,但不知為何警方沒聯繫過我。」
達妮笑出了聲。
「但這件事的重點——」
「對,我也正在想呢。」她說。
「唔,顯然這些東西和強姦魔毫無關係。」
「顯然。」
「事情只存在於一個孩子的想像之中。就算雪茄對得上,那又如何呢?只是偶然的巧合而已。」
「但很離奇。」
「仔細想就沒那麼離奇了。雪茄和雪茄管?多半是個便宜品牌,到處都有賣的。附近也許存在幾十根。我沒注意到是因為我沒有去找。事物對我們有了意義,我們才會去注意。就像健怡可樂罐、斷鞋帶、穿藍襪子的紅髮男人。誰知道那條小巷裡還有什麼我沒看見但一旦留神就會注意到的東西?比方說新港煙盒或有數字六的撕碎的彩票。我有時候覺得,與其說線索帶著我們走向案件,不如說是案件突然讓許多東西變成了線索。」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關掉水龍頭,擦乾雙手,「就像我姐姐去世後的情景。我好幾年沒見過她了,但忽然間不管看見什麼都會想起她。紙巾廣告,一首老歌。我走到哪兒都會看見她——真的會有一瞬間以為就是她,正在拐彎或者坐進汽車。她活著的時候對我來說好像不存在,離去後卻到處都有她的身影。」
我伸手撫摸達妮的手。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腕,很快鬆開,去拿手袋裡的香煙。我望向沙發,發現克萊爾早就醒了,她睜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