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四十九章

「所以答案藏在過去。」克萊爾沉思道。我向她講述了我與克雷和弗洛斯基的會面。她若有所思地用吸管吸著健怡可樂,細長的腳踝交叉放在茶几上。「聽起來你需要做些功課,找到這個聯繫。挖掘案件的背景故事。」

「除非我能安安穩穩地待在家裡,一邊給蘭花澆水一邊破案,就像尼祿·沃爾夫。」我躺進扶手椅,脫掉皮靴,把雙腳擱在她的對面。

「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偵探。天才,是個胖子。」

「好吧,你還差得遠呢。」她說,「但你寫過那麼多書,應該能當一個好偵探。你出去走走,尋找線索。就像莫爾德凱。」

「你說得對。我很擅長尋找線索。想知道為什麼嗎?」我用腳捅捅她的小腳丫,「因為安排線索的就是我。在小說里當偵探和在現實中扮演偵探的區別很大。我編造案件,然後由我解決。即便如此,我每次都琢磨得頭昏腦漲。」

她用腳後跟踢我的腳後跟反擊,說:「我只想說,你要是親自破案,這本書肯定會很了不起。」

我嗤之以鼻道:「我難道忘了說我的生命也有危險?」

「哎呀,要解決這個問題,還有比抓住兇手更好的方法嗎?」她坐起來,用兩隻手使勁捏我的腳,「萬一他們沒說錯呢?萬一克雷確實無辜呢?」

「住手!」我躲開她,「很癢。」

「哈利,我是說真的。」

我聳聳肩,望著她明亮的雙眼。「如果克雷確實無辜,那麼就有一個連環殺人狂尚未落網,而且要對我不利。」我說。

「而你指望誰來抓他?警察?」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對講機就響了,克萊爾跳起來撳下按鈕。

「是誰?」我突然很害怕。

「有個非常重要的雜誌記者想見你。你在監獄時關了手機,我讓他們直接過來。不過我們學校有辯論隊活動,所以我現在得走了。」她拿起背包,走向房門。

「辯論什麼?」我喊道。

「非法移民。」她也喊道,「我是專家!」

門摔上了。雜誌記者?我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兩個黑眼圈,沒刮臉,在列車上睡覺壓平了的髒兮兮的頭髮。頭髮里甚至有一小團白色花粉,彷彿是春天的第一個樂句。門鈴響了。

「來了,」我喊道,「稍等。」我走向房門,邊走邊掖襯衫,發現襪子上有好大一個破洞。今天早上洞還很小,但現在我的大腳趾已經戳了出來,彷彿粉紅色的烏龜在試風向。我渴望地看了一眼皮靴,但門鈴再次響起,我把腳趾藏在門背後,打開門時送上最傳統的問候語:「不好意思!」

來的是珍妮。

「不好意思。」她說,彷彿我倆都是不好意思國的居民。她大概看見了我的震驚表情,問:「我不該來嗎?」

「不,我,不,我,我沒想到……」

「不好意思,我和你的經紀人談過,叫克萊爾對吧?是她安排的。」

「我的經紀人?好得很。」

「剛才走廊里遇到一個女孩,她告訴我你住在這兒。」

「對,那就是她。」

「誰?」

「什麼?」我想起前天達妮看見克萊爾時的表情,「沒事。我剛才說什麼?別在意。」

「實在不好意思。」她說,「要麼我走吧?」

「不,別走。不好意思,請進。不好意思,我的襪子破了。」

又是幾輪不好意思,她終於走進房間,脫掉大衣。我們像是兩個有強迫症的武士在交換禮物,一邊微笑著說不好意思,一邊橫著走進廚房。我開始煮咖啡——大概算是吧,另一種說法是灑得滿廚台都是咖啡粉和水。

「我來是為了談公事,」珍妮說,「發揮我的職業能力。」

「挨家挨戶征訂雜誌?」我終於把碾碎的咖啡豆裝進濾網,撳下紅色按鈕。機器開始嘶嘶嗚嗚運轉。

「不是。」她笑道,臉紅了。她的局促讓我冷靜下來。我用海綿擦拭廚台,取出一塊恩滕曼蛋糕放在檯面上。她說:「不過我確實注意到訂閱人里沒有你。」

「哈,你知道我只讀色情文學和漫畫。」我拿起雛菊咖啡杯,「再說了,一年只出四期?那算是什麼雜誌?」

「我們管它叫季刊(quarter)。」

「什麼?我還以為意思是每份賣兩毛五呢,就像《郵報》以前的價錢。你的雜誌應該叫十塊刊。」

她笑得更熱烈了。「我都忘了你有多風趣。」她說。

「天,謝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這是優點。」

我倒了兩杯咖啡,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是一夸脫瓶的牛奶。「謝謝誇獎。」我說。

「實話實說,我很吃驚。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還以為你會比你現在看上去這樣更心煩意亂呢。」

「我確實比我現在看上去這樣心煩意亂。」我突然心煩意亂,胃裡和額頭尤其不舒服。我用雙手攏了攏頭髮。「但我算是還好吧。」我又說,事實如此。

「那好,我認為你勇敢得不可思議。我們都這麼認為。」我心想這個「我們」是誰,但不想打斷她的連串恭維。「所以我今天才會來。為了儘可能提供幫助。我們對你受到的現實威脅無能為力,但我們可以組織一支作家縱隊,就像西班牙內戰時那樣。」

我彷彿看到一幅畫面:戴夫·埃格斯和喬納森·勒瑟姆身穿同款風衣,拿著手電筒坐在車裡監視我這幢樓,等待德里羅小隊長用步話機下達指令。

「很好。」我說,「一幫神經過敏的傢伙武裝起來,我們恐怕會自殺或者自相殘殺。」

「沒錯。說到對抗現實威脅,我們的力量毫無用處。但我們可以幫你打抽象的文字戰爭。警方的騷擾。調查局扣留你的文件。我已經搜集到了足夠多的名字,可以發動一場請願。許多人發郵件詢問他們能如何幫忙。」

「什麼人?」

「你明白的,出版業的人。比方說你那晚見過的一些作家。我想從在《時報》上發布公開信開始。我和瑞安談過,他很願意共同主持一場慈善朗讀會,籌集費用打官司。我還給國際筆會打了電話。」

我笑道:「我能搞定,不過還是謝謝你。」

「你確定?」

「對,非常確定。」

「我知道你會拒絕,但請不要被他們嚇住。你必須寫出這本書。你要答應我。」

「我答應你。」

「你會考慮我的提議嗎?要是我能幫忙請一定告訴我。」

「當然。」

她起身,我也起身。她隔著廚台撫摸我的面頰。我一動不動,就彷彿蝴蝶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說起來,」她說,「當然是非常客觀地說,你現在非常迷人。這件事好像讓你脫胎換骨了。」

「我後腦勺有個非常性感的腫包,想摸一摸嗎?」

「想,挺想,」她親吻我的面頰,「但我不會。」

珍妮走後,我思前想後,意識到她看見了但我沒有發現的變化是什麼。沒錯,我筋疲力盡,神經緊張,無所適從。我驚恐絕望,而且——最主要的——非常害怕。但多年以來第一次,我不再消沉。給你一條心理建設小貼士:沒有什麼比恐懼更能讓我們充滿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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