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四十八章

「哈利。」克雷微笑著搖搖頭。弗洛斯基坐在他對面。另一把塑料椅留給我。「哇,你臉色好難看。不過考慮到你經歷的事情,大概已經算還好了吧。」

弗洛斯基抽著香煙,透過煙氣打量我,像是在研究我的個性,也可能是在給我算命。我坐進椅子,煙霧擦過我的面頰。我想打噴嚏。

「是啊,」我說,「這幾天過得很苦。」

「不奇怪。」克雷說,「我們一直在關注新聞,現在你知道我的感受了。」他笑得愈加燦爛。弗洛斯基冷漠地看著我。我看看克雷,看看弗洛斯基。

「我不確定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弗洛斯基扔下煙頭,用鞋跟在傷痕纍纍的油氈地毯上蹍熄。「他的意思是說這下你知道被媒體圍捕是什麼感受了,知道遭到警察的暴力虐待、無辜成為可怕罪案的嫌犯是什麼感受了。」

「希望你有個好律師。」克雷哧哧地笑道,但弗洛斯基的一個眼神讓他住了嘴,「對不起。」他拿起手指慢慢啃。他露出微笑,白色大牙像是切進了牙齦。「因為緊張而笑,」他說,「絞刑架笑話,明白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沒有見過這幾個姑娘,但通過信件和照片似乎已經認識了她們。這種認識有其親密感,你明白嗎?父母、朋友和家人都在哀悼她們,但我知道她們不為人所知的另一面,她們只把這一面託付給我。人們不明白這種聯繫有多深,但你當然明白,因為你全都知道。」他坐起來。我能看見他刮臉時割傷的小口子,位於喉嚨根部。我能看見他假牙縫裡的食物。「你不會湊巧帶了那個故事吧?桑德拉的故事?」

我猛地後退,像是他企圖吻我。「我他媽沒寫。」我說。

「好了,好了,」弗洛斯基開口道,「夠了。我沒時間聽你們扯這些。你當然不可能寫。至於你,」她對克雷說,「閉嘴,聽我說。」

「對不起,卡羅爾。」克雷說,然後對我說,「別擔心,哥們,我不會因為這事中斷咱們的交易。」

「達利安。」弗洛斯基咬牙切齒道。

「對不起,您請。」

她深吸一口氣,就是在心裡從一數到十的那種深吸氣,然後對我說:「你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反對寫這本書。現在情況似乎完全發展成了另一種爛攤子。說起來,我承認我也許看錯了你。總而言之,我們已經沒得選了,我們必須互相信任。又死了三個姑娘。你本人的安危也成問題。」

「信任我?什麼意思?你們在說什麼?」

「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僅限你一個人知道,屬於律師只和當事人討論的事情。但你已經被捲入了,所以……你明白披露是什麼吧?法律意義上的披露?」

「算是吧。」

「被告有權看到所有證據,看到控方案卷內的全部內容。有權獲悉未對大眾公開的信息,只有警方知道的事情——當然,還有兇手知道。」

「所以呢?」

「所以,十年前我看過那些兇案的照片,讀過勘察報告。昨天法官命令湯斯向我展示新命案的勘察報告。它們完全符合以前的特徵。」

「有多完全?」

「就像筆跡。你以為湯斯為什麼這麼心驚膽戰?這個案件造就了他。目前我打算辯論的焦點是,這些案件的特徵非常接近,犯案的兇手肯定是同一個人,總之足以激發疑惑,重新開啟庭審程序。」

我皺起眉頭說:「可以這麼看,大概吧。」我不願承認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萬一對面這個怪胎殺人狂只是個普通的怪胎呢?

弗洛斯基又叼起一根香煙點燃,像趕開煩人小蟲似的抖滅火柴。她說:「隨便你。我不是來和你討論案情的。我想告訴你的是這個:我確信照片殺手回來了——真正的照片殺手。我認為他回來是因為行刑引發的大眾關注,還不止如此,我認為是你的書讓他浮出了水面。」

「什麼?」

「這種人物,這種變態,他們的自我感都很強。他想落網嗎?不,他又不蠢。見到達利安被捕,他樂於轉入地下,停止殺人,至少改變行為模式,或者換個地方——誰知道呢,反正有其他人承擔罪責了。可是,讓這個其他人得到榮譽,想到這個其他人會名垂青史,因為他做的事情而被著書立傳,這他就不願意了。怒火越燒越旺,他終於又開始殺人,要整個世界知道他究竟是誰,他能做出什麼事情。如我所說,他並不蠢,但很瘋狂,我認為我有責任提醒你。他很有可能會來找你的麻煩。」

「我?」我向後靠了靠,思考這個問題。兩人打量著我,弗洛斯基陰沉著臉抽煙,克雷露出悲哀的揶揄笑容——也可能是揶揄的悲哀笑容。我再次想到他看上去是多麼不太正常但又沒有殺傷力。牙齒和利爪,難道還不夠嗎?難道不是野獸的標記?今夜我回家時要留意的就是這個嗎?「我做了什麼?」我問他們,彷彿他們知道或在乎,「我只是代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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