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四十六章

第二天上午八點,我從仁慈的深度睡眠中驚醒,因為湯斯特別探員及其同黨在沒完沒了地按我家門鈴。我套上睡袍,看一眼確定達妮真的蜷縮在我的被單底下,然後我跌跌撞撞地走過去從貓眼向外張望。

「誰啊?我在睡覺。」

「調查局,警察,開門。」一個戴藍帽子的警察把證件舉到貓眼前。

「我沒穿衣服。我去分局找你們好了。」

「開門,先生。我們有搜查令,可以破門而入。」

「等一等。」我打開門鎖。警察遞給我文件,一群人蜂擁而入。最後進來的是湯斯。

「早上好。」他說。

「真有這個必要?你就不能告訴我你們要找什麼嗎?」

「搜查令上寫著呢。」

「時間太早,不適合閱讀。」

「與達利安·克雷有關的一切材料,包括但不限於筆記、謄稿、磁帶、照片、記錄冊……」

達妮走出卧室,頭髮亂七八糟,穿著她的運動褲和我的「雷蒙斯」樂隊T恤。她看上去吃了一驚。

「吉安卡洛女士。」湯斯對她微笑。她報以厭惡至極的眼神。

「過來,」她對我說,「咱們煮咖啡,等混球探員和他的朋友完事。」

湯斯哧哧地笑道:「混球特別探員。」

門鈴又響了,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大家還沒來得及反應,鎖就自己轉動打開了。克萊爾衝進房間,背後跟著一個頭髮花白、身穿深藍色細條紋正裝的男人。克萊爾穿制服,運動夾克和齊膝長襪一樣不少,頭髮紮成馬尾辮。她鐵青著臉掃視全場,雙手握拳叉在腰間。

「他媽的搞什麼?」她喝問道,苛責的分量對湯斯、達妮和我似乎相同。

「這位是……你女兒?」達妮問。

「哈,」克萊爾吼道,「想得美。」

「調查局和警察在搜查我家,」我說,「他們要扣留我寫書的所有材料。」

「放他媽的屁。誰管事兒?」

我指指湯斯。他對著憤怒的少女皺皺眉頭,然後扭頭看我。

「這位是誰?」

「我的商業夥伴。」我說。

「沒錯。」克萊爾走向他,「這是我們的律師。」

「早上好,各位,」律師說,帶著身穿全房間最昂貴西裝的自信上前,摸出名片,「我叫——」

「我知道你是誰。」湯斯說,沒接遞過來的名片。

「我不知道。」我說。

律師微微一笑,把名片遞給我,說:「別擔心,無償服務。我是他們家的朋友。能讓我看看搜查令嗎?」我將捏在手裡的文件遞給他,他掃了一眼,說:「啊哈,富蘭克林法官。我們明天要吃午飯來著。」

我看看名片。特納·C.羅伯特遜,大律師,莫斯克、波特、羅伯特遜與林恩事務所。名片是鮮艷的米色,用的是浮雕墨水,摸起來像是彎一彎就會咔嚓一聲折斷。我把名片放進睡袍口袋。他和湯斯的腦袋湊到一起竊竊私語。克萊爾踱到我身旁。

「那是誰?」她咬牙道,視線射向達妮。

我告訴了她,她嘆息道:「猜得出。脫衣舞娘。」她轉身,甜甜地笑著說:「T恤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謝謝。」達妮平靜地說。

「睡在這兒很舒服,對吧?我很喜歡的。」

達妮沒有答話,她掃了克萊爾的柔嫩軀體一眼,然後望向我。

「克萊爾幫我處理各種事情。」我解釋道。

「是事情不是韻事嗎?」達妮問。克萊爾眯起眼睛,我看見她弓起了後背。

「你怎麼稱呼你的工作?跳舞?」

我險些嗆住,說:「好了,現在還是先想想怎麼不讓我進監獄吧。」

一名年輕的探員,就是昨天哭過的那一位,走出我的辦公室,看上去又很惱火。

「什麼也沒有。」他說。

湯斯扭頭看他,說:「什麼意思?」

「對,什麼意思?」我附和道。

「這兒沒有任何相關的東西。沒有筆記,沒有訪談記錄,什麼也沒有。只有很多有關其他書籍的資料。吸血鬼、外星球,諸如此類的東西。還有一大堆舊色情雜誌。」

「怎麼回事?」湯斯扭頭看我,我也驚恐起來。

「你在玩什麼花招?」我問他,「我的資料呢?」

「你告訴我。要是不交出所有資料就是蔑視法庭,你明白吧?」

「我不知道資料在哪兒,」我堅持道,「肯定被你們藏起來了。搜他們的身。」我發狂般地命令道,彷彿我是帶頭的警探。

「別擔心,」克萊爾自豪地走上前,「都在我這兒。我一聽說你被捕,就過來把資料轉移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湯斯嘆息道:「聽我說,小姑娘,我不在乎你的朋友都有誰。持有和隱匿謀殺案的證據是犯法的。」

「不好意思,特別探員,」羅伯特遜走了上來,「但這份搜查令只授權你搜查這個地方,並強制布洛赫先生交出所謂的證據,僅限他一個人。納什小姐不受約束,我想請你不要再威脅或誘迫一名未成年人。」

湯斯聳聳肩道:「律師先生,你很清楚你在浪費時間。我可以再去申請一份令狀。」

「可以,但這次我必須在場辯論。出版自由關乎第一修正案,我的當事人準備維護他們的權利。」

「他們準備進監獄嗎?」湯斯問。

克萊爾上前一甩馬尾辮,大聲說:「我們準備好了。」

「我沒有。」我說。

「安靜,」克萊爾說,「我們哪兒都不會去。我的律師能處理好。」

「對,哈利,安靜。」達妮贊同道。

我紮好睡袍,坐進沙發。達妮和克萊爾坐在我身旁。羅伯特遜和湯斯開始第二輪咬耳朵,很快達成共識:複製一套所有資料,包括昨天已經扣留的那些;調查結束後,我仍舊獨家持有出版和發行的權利。

兩個男人走過來解釋一番,克萊爾說:「聽起來不錯。」

「對,很好。」達妮也說。

我抬起手掌說:「那我看也挺好。」

「但這是有條件的,」湯斯說,「前提是哈利沒有因謀殺被捕或受到指控,否則他將失去所有權利。」

「當然。」克萊爾說。

「很公平。」達妮說。

「什麼?」我壯著膽子說,「哪兒公平了?」

「天哪,別擔心,」克萊爾說,「高興點兒,你又沒殺人。」她被這個念頭逗樂了。

「你該看看他後腦勺的腫包。」達妮說。

克萊爾站起身。「好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吧。」她說。她和湯斯握手,親吻羅伯特遜的面頰,朝我晃晃鑰匙。「我去檢查信件,然後就得閃人了。要去學校。」

門剛關上,達妮就問:「她有鑰匙?」

「她去什麼學校?」湯斯插嘴道,「都十點多了。」

「別擔心,」羅伯特遜說,「她是全A生。好了?」他問我。我點點頭,他對其他人解釋道:「他是家庭教師。」

達妮皺起眉頭。「我們回頭再討論。」她對我說。湯斯和羅伯特遜走過去監督工作收尾。

「沒什麼可討論的,」我盡量斬釘截鐵道,「純粹是業務關係。」

「那就更離奇了。你如果只是普通的變態,那我能夠理解。但這個樣子,我實在搞不懂。」

「我們是搭檔。」我解釋道。

達妮皺起鼻子說:「換個說法。」

「同事?」

門開了,克萊爾闖進來。她抓著信件,衝進我的卧室,關上門。

「出什麼事了?」達妮問。

「不清楚。」我對她說,「你等著。」

我敲敲門。沒有回答。我慢慢打開門,走進房間,隨手關門。克萊爾面朝下趴在沒有整理的床上,信件扔在她身旁的地板上。

「嘿,」我低聲說,「出什麼事了?」

她聳聳肩,沒有起來,臉埋在枕頭裡。我知道那枕頭肯定散發著達妮的氣味。整個房間都散發著性愛的氣味。「說吧,你可以告訴我。」我在床邊坐下,想拍拍她的後背,告訴她別擔心達妮,感謝她為我撐腰,這麼理直氣壯地處理所有事情,但這時我看見了照片。

照片從一個牛皮紙信封里掉出來,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但沒有郵票和回信地址。克萊爾順著邊緣撕開信封。那些是八英寸乘十英寸的白邊彩色照片。最頂上一張是桑德拉·道森。我知道是因為我認出了背景里的房間,她的床、白色梳妝台、牆上穿襯裙戴面紗的女人照片;她被切掉頭部倒掛著,底下是一攤亮紅色的鮮血,彷彿地上的一朵花。

我伸手去撿照片,但隨即想到也許有指紋。「信箱里拿到的?」我問。克萊爾點點頭。我從口袋裡取出律師的名片,用硬挺的邊緣分開照片。一共有三張,一名受害者一張,全彩特寫,正是我目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