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至五月五日 第三十八章

克雷名單上的第三個人是桑德拉·道森。她住布魯克林,布希維克地區的尖端。我搭L線到蒙特羅斯大道下車,徒步走了幾個街區。這附近有汽車修理店和床墊倉庫,飯館掛的牌子是墨西哥、多米尼加或厄瓜多餐點。她租的車廂公寓位於一幢三層磚木樓房的頂層,樓下是個小酒館,臨街大門加裝了一道金屬格柵。從她的信件我得知她二十五六歲,同住的室友壓根不知道她的「真實性格」。她在金融區的同事也不知道。她的工作是「文字處理員」,同時在念圖書館學學位。克雷給我的照片里,她看上去嬌小而淘氣,金髮削得很薄,白皙的手臂很瘦。她的身體彷彿少年,光滑而無毛,有一些曬斑。你能看見一根根肋骨。現實生活中,我爬上她家的樓梯,她戴著眼鏡,梳著馬尾辮,身穿印花棉裙,腳蹬人字拖,顯得很不起眼。她說室友出去了,但思考片刻之後,她說還是去她的房間談比較好。

她的卧室比公寓的其他房間顯得更年輕化,床上蓋著褶邊床罩和鬆軟的白色羽絨被,有個白色的斜面梳妝鏡台,牆上貼著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片,雖說主題有些陰沉,但內容比瑪麗·方丹的那些柔和得多,有紅玫瑰和黑色天空中的銀色月亮,還有身穿蕾絲內衣在靜水和崩裂石牆旁擺姿勢的性感女人。

「我是潛蕩婦。」她對我說,彷彿這是個頭銜,比徹底的蕩婦低一級,也可能是在蕩婦得流感時來替班的人員。

「那是什麼意思?」

「我是順從的受虐狂,我喜歡男人控制我,我喜歡痛苦和被羞辱,我喜歡受虐待。」

「呃,有意思。」我做出我希望是冷靜而體貼的表情。她說得滿不在乎,盤著腿坐在床上,我在白色柳條椅里扭來扭去。「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天性是什麼時候?」

「我一直就是這樣。我小時候喜歡測試自己,看我表弟能用多大的力氣咬我的手指,諸如此類。我總是讓其他孩子捆綁我。」

「怎麼說?你指的是玩遊戲嗎?」

「對,比方說捆在樹上。要是玩什麼幻想遊戲,我總能想到辦法成為囚犯,雙手被捆在背後或者被蒙上眼罩。大多數孩子捆得很差勁,我太瘦了,常常能自己滑出去;但有個女孩捆得很緊——她特別認真,能捆得我無法動彈——我們用的是跳繩,就是那種白色粗繩,真的咬到肉里,從我的兩腿之間穿過,那是記憶中我第一次感到興奮,我動來動去,繩索摩擦我的陰蒂。」

「呃,有意思。」我重複道,希望聽起來很有職業風範。我蹺起腿,但轉念一想,這像是我護住了腹股溝,於是又放下腿。

「然後我和她開始經常玩這個。她叫克拉麗莎。我總是扮演奴隸或俘虜。有時候我甚至當她的狗。我們拿來我家狗的皮帶和碗,用皮帶拴住我,她扔東西叫我撿,就著碗喝水。她在後院遛我,我隨地撒尿,被我母親撞見了。」她嘿嘿一笑,連忙捂住嘴。我也笑了。

「然後呢?」

「我可憐的父母手足無措。我母親告訴我父親,我父親打我屁股。遊戲只能到此為止了。」

「克拉麗莎呢?」

「我們分開了。她去了另一所學校。據我所知,她是普通人,就是正常的異性戀女孩。我記得她已經結婚了。」

「但你不想。」

「知道我的終極幻想嗎?」她把兩腿收到身下,像是要訴說秘密似的湊近我。

「什麼?」

「被賣給白奴販子。」

「存在這種生意嗎?」我腦海里浮現出傑瑞·路易斯主演的彩色後宮電影。

「我聽說過。」

「呃,你幻想成為其他人的奴隸,還是被賣進妓院?」

「通常混合了這兩者。」

「你喜歡這樣?你認為你會真的喜歡?」

「如果我的主人說我必須喜歡,那我當然就會喜歡。」

「主人?」

「達利安主人。」她露出恬靜的笑容。

「哦,他是你的主人?正式的主人?」

「我們有契約。我屬於他。我在網上登記為他的奴隸,所以現在我才會和你談。」

「他命令你和我談?」

「對。嗯,還有其他的。」

「其他的?」

她猶豫片刻,說:「他說他把我借給了你。」

「什麼?」我假裝沒聽清。

「禮物。因為他喜歡你寫的東西。」

「真的?唔。他沒跟我說過。呃,你的禮物是什麼意思?」她攤開手掌靠近我。我感到自己臉紅了,中年人做這個表情可稱不上酷。

「奴隸。」她說,「請隨便使用我。」

「我,我還是算了。」

「求求你。」她提高聲音,「我要是不這麼做,他會生氣的。他要你使用我。他要你體驗這種感受,這樣你就可以寫出來了。」

「哦,好,謝謝。非常感謝。太貼心了,但、但是,」我開始結巴,像是有了新的辦法表達焦慮,「我靠、靠想像就可以了,我是說等我回到家。我、我想說的是、是這些都是寫作的一部分。不是必須要、要、要……」我吞口唾沫,「要做什麼事情。」

「但我想啊。」她跪倒在地,「先生,接受你的虐待,我會感到光榮。」她趴下去,胸口貼著地面,抬頭看著我,姿勢像是馴服的小狗,鼻子碰到我的鞋尖。

「哈!」我咯咯笑著向後退,像是她在撓我的痒痒,我的鞋子踢到了她。她痛得驚叫。

「天,對不起,真對不起。真的太對不起了。」

「沒關係。」她喃喃道,捂住鼻子,「我喜歡。」

「好,好。」現在我不再結巴,但天知道為什麼有了英國口音,「唔,倒不是說我沒有受寵若驚,事實上我確實很榮幸,非常。」我把東西塞進包里,站起身。她展開手臂跟著我,懇求我,我嘮嘮叨叨說個不停。

「只是時機不對。替我謝謝你的主人。也謝謝你。祝你過得好。」我用汗津津的手掌推開她涼絲絲的手,跑了出去,尷尬萬分又心煩意亂——不得不承認,我有一部分小心思憎恨自己,居然沒有抓住機會做些惡劣的事情。我算個什麼蹩腳作家?

我被夾在慾望和痛哭之間,跑下樓,衝上馬路,直到穿過地鐵閘門我才意識到我忘了拿錄音機。好得很。這下我只能回去了。我很想就這麼算了,而不是回去再面對她。我轉身爬上通向街面的樓梯,這時候地鐵來了——真是火上澆油。乘客也許會在經過時指著我嘲笑諷刺。

我一邊咒罵自己,一邊急急忙忙回去,重新爬上兩層樓,努力平復呼吸,驅散我過熱的大腦里綻放的畫面:跪在地上的姑娘,懇求的眼神。上次別人叫我「先生」是什麼時候?

門和我離開時一樣開著。「桑德拉,」我喊道,「還是我。對不起,我忘記了錄音機。」我氣喘吁吁地走向她的卧室,用指節敲敲門框,「哈啰,哈啰!」隨後走進房間。我站住了,彷彿不小心進錯了房間,進錯了公寓,進錯了世界。

我描寫過多少次恐怖和血腥的場面?數以百計。必須承認,我時常因為懶惰或趕時間而使用「無法描述」和「超越言辭」這種字眼。然而,描述暴力的詞語往往很簡單,容易掌握,連孩童都認識。真正難以接受的是這些詞語激發的念頭:我們難道就是這些材料造成的?我們體內也都是這個樣子?

有一次夜裡我睡不著,編造了一整套藝術理論,大體而言就是提醒健忘的意識記住最基礎的事實:我們漂浮在水裡,圍繞太陽旋轉,我們從女人的體內出生,身體里是血肉和骨骼。沒多久以後的某一天,我們就將死去。

因此,此刻我跨入布魯克林的那扇門,我不但嚇得說不出話(要我寫書,我多半會這麼描述),而且被一個最簡單但我無法理解的英語短句打得無法說話、無法呼吸、無法思考:桑德拉·道森死了。

她赤身祼體地倒吊著,不過第一眼很難看清楚,因為她缺少了頭部。她的雙腳被捆在一起,掛在天花板的吊扇上。她的軀體被切開,皮膚翻開,不知怎麼和雙手連在了一起,像是長了一對翅膀。她的脖子還在滴血,就像斷裂的水管。

這時,就彷彿我真的置身於一個故事之中,桑德拉的屍體開始緩緩轉動,像是馬戲團的雜耍藝人,吊扇葉片開始旋轉,屍體也越轉越快。我明白這代表著什麼——有人打開了開關——我突然感覺房間里多了一個人,就在我背後的門口,我開始轉身,但動作慢得可怕。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在地上醒來。大約失去了十五到二十分鐘。被打昏之前,我嚇得甚至感覺不到恐懼,就彷彿我膽怯的意識跳出來拋棄了軀體,而軀體為了保護脆弱的心臟主動關機。推遲降臨的驚恐一股腦砸在我頭上。我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在什麼地方,著火似的跳起來拔腿就跑,穿過公寓,衝下樓梯,來到馬路中央。

盲目而麻木的驚恐催著我繼續奔跑,來到路口,我喘不上氣,終於強迫自己回頭張望,像是害怕那幢樓會立刻爆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