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至五月五日 第三十五章

摘自J·杜克·約翰遜所著《兩點兩瞪眼》第一章:

「莫爾德凱·瓊斯?有意思,你不像猶太人。」

她淘氣地笑著走進我的辦公室。我聽過這個笑話。我身高六英尺二英寸,心情好的時候體重兩百磅,心情好不好皮膚都是深棕色。今天?還很難說,得看一個身材火辣、眼睛冰藍的俏皮金髮小妞說清楚她要什麼了。

「我母親是衣索比亞猶太人,」我解釋道,「猶太教的傳統是母系傳遞,所以從原則上說我確實是猶太人。」我伸出手,「但我並不嚴格遵守教規。您是……」

「雪莉·布雷澤,我在玩家夜總會跳舞。酒保豪爾赫向我介紹了你。」她抖出一根萬寶路特醇100,我覺得這根煙揭示了自相矛盾的性格,「我想請你找個失蹤的人。我老爸。朱尼帕·布雷澤。」她在手包里翻找打火機。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我取出火柴。

「十年前。」她說。

我隔著桌子給她點火。「不容易,但有可能。」我說,「他當時在哪兒?」

她看著我的眼睛,噘起紅唇吐煙:「他的棺材裡。」

來到高低酒吧,兩杯過後(她喝檸檬威士忌,我喝芝華士澆冰塊),雪莉·布雷澤努力說明情況。現在很清楚了,這姑娘要麼是瘋子,要麼在撒謊——也可能說的是實話,但如果是這樣,我一定是發瘋了才會去摻和。

她老爸是個吹小號的,朱尼帕·「白皮」布雷澤,綽號來自吹奏的音色和他的膚色,五六十年代他這個白人混爵士圈也算一景。據說他技巧高超,高音能點中你心窩深處最柔軟的部位,但到雪莉降生時,那種好日子早就是歷史了。這會兒的老爸是條毒蟲,在廉價酒館賣藝,拎著個手提箱養活小雪莉。在四十二街你成長得很快,她十八歲那年,老爸一針下去過量而死,雪莉沒有哭泣,而是跳上舞台。如今她二十八歲,看上去還相當不賴——只要你別看她的眼睛,就像我此刻這樣。

「咱們別兜圈子了,」我又幫她點了一根特醇100,「為什麼來找我?」

「我夢到了他。」

「夢?」我混日子時聽過很多故事,夜裡聽到的就更多了,但這個還是頭一遭。我笑道:「好吧,我認輸,說來聽聽。」我又叫了一輪酒。

她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她慢慢喝酒,慢慢抽煙。她看著我的眼睛,開始講述:

「大約一個月前,我做了這個夢,我父親在我的房間里演奏一首曲子。《再見了平頂帽》,他最喜歡的曲子。但在夢裡他不是用小號演奏的,聲音確實是小號的聲音,但是從他的嘴唇里發出來的,他噘起嘴唇像是要親吻誰。總而言之,夢裡他抓著我的手,領著我走進壁櫥,就是我現在家裡的壁櫥,但裡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出去是我們以前在時代廣場住的旅館房間。他興奮起來,演奏得越來越狂野和高亢,指著床底下要我看。最後我低頭去看,床底下是他以前放小號的手提箱,裡面滿滿都是鮮血。老爸開始尖叫,小號吹出的那種尖叫。我把手伸到血泊里,摸到一把匕首,然後就驚醒了。」

「嚇人。」我承認道,「我昨晚也做了一個瘋狂的夢。我奶奶騎著大象走在百老匯大道上。每次我半夜吃大力水手炸雞就會做這種夢。」

「我明白,」她趕開煙霧,「人人都做怪夢,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一次次做這個夢。我發現自己在哼那首曲子。我沒法從腦海里趕走那個旋律。洗澡的時候,坐地鐵的時候,工作的時候。快要逼瘋我了。」

「你確實遇到問題了,但我還是認為你需要的不是偵探,而是去海灘休息一個星期。」

「我也這麼想過。」

「那就好。」我掏錢包。

「直到我老爸開始給我發電子郵件。」

「什麼?」我的耳朵終於抖了一抖,鼻孔張開,像是獵犬聞到了新鮮的氣味。

「對,信都很短,全是只有他知道的事情。豪生飯店他演出結束後我們吃熱奶糖聖代,他典當小號給我買校服鞋子,我會跳舞但不會唱歌。」她喝完那杯酒,「你怎麼看?我需要的是不是偵探?」

我從她的煙盒裡取了一支煙,剝掉過濾嘴,說:「你認為偵探應該從哪兒開始找?」

她拿起火柴幫我點煙,說:「當然是墓地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