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VP,達妮艾拉工作的脫衣舞俱樂部,位於機場附近。我撥打她的手機,幾分鐘後收到簡訊。沒錯,當晚她要登台表演。她會把我的名字(外一位)告訴看門的,還會留幾張酒券給我。莫里斯很激動。
「我要一個特別垃圾的大胸金髮妹子騎在我身上,用胸揉我的臉。」坐上計程車,他這麼對我說,「大得難以想像的奶子,粉紅色的大奶頭。」
這幢狹長的低矮建築物是個混凝土碉堡,沒有窗戶,只有一個霓虹燈標誌,位於工業街區,路燈是橙色的,偶爾有飛機呼嘯經過頭頂。我們推過十字轉門,從光線充足的夜晚走進黑暗,等待眼睛適應。
剛開始,莫里斯似乎被這麼多女性肉體嚇住了,但幾杯酒下肚,他很快興奮起來。他要的是清酒(按他的發音,是「薩凱」),喝到第二瓶,他站起來,像喝醉的工薪族似的,把鈔票往走道上扔,向丁字褲里塞。即便如此,誰也不會誤以為他是花花公子。他朝舞娘大喊「上啊,妹子」,追著一個黑人姑娘問她是在哪兒接頭髮的,有姑娘請他親屁股,他覥著臉說:「該死,你做普拉提是吧?」可想而知,姑娘們很激動,我們的包廂很快成了全場焦點,兩三個姑娘咯咯笑著繞著我們轉悠,其中就有一個奶子大得難以想像的金髮美女。
「真貨嗎?」他問,對她的胸部又是掂量又是戳,彷彿那是他打算填料上爐的兩隻小雞。
「親愛的,你摸過假奶子沒有?你們肯定有人摸過。」
「是啊,但你這對奶子太好摸了。奶頭硬得可以。」
「那是因為你在捏啊。」
一個性感的紅髮小美女擠到他倆身旁,說:「我的是真的,你摸。」她的乳房很小很可愛,長著雀斑。莫里斯捏了一會兒,最後下了定論:「比較嫩。」他請兩個姑娘各拿一個乳房貼他的臉,姑娘們興奮尖叫。
這時候我發現多了一位客人。一個大塊頭黑人,體形和莫里斯差不多,身穿勞動服,留爆炸頭和山羊鬍。他站在我們的酒桌前,抓著一個只穿胸罩和內褲的嬌小亞裔姑娘的手。
「嘿,打擾了。」他說。
「什麼事?」我問,心想莫里斯打架是不是和我一樣沒用。
他指著莫里斯說:「那位老兄,是作家J·杜克·約翰遜嗎?」
「不是,但我明白你的意思。長得很像而已。」
「哈,明白了。保持低調,對吧?」他用龐然巨手和我握手,然後隔著我拍拍莫里斯的肩膀,「不好意思,約翰遜先生。約翰遜先生!」
莫里斯左右看看,滿臉微笑,像是也在好奇地尋找約翰遜先生。客人探身湊近他,擋住整個舞台。姑娘們紛紛後退,遮住自己的胸部。「我只想說我非常熱愛你的作品。鼓舞了我。」
「呃,謝謝……」莫里斯含混地說,醉醺醺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很高興能認識一個花道愛好者,「最重要的是形狀和顏色。」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他是你的書迷,」我解釋道,「莫爾德凱·瓊斯。」
「對,對!嗨,非常感謝你的支持。太貼心了。」莫里斯和他握手。
「能讓我請你喝一杯嗎?」
「當然。」莫里斯叫道,「熱清酒!」
新來的為自己點了拿破崙干邑,我只要了可樂。
「不能喝酒。」我緊張地說,「我是他的保鏢。」三個人為此哈哈大笑,我笑得最大聲。
「你和你的小朋友坐下一起樂樂吧?」莫里斯說,他們擠了進來。我坐在兩個男人之間,姑娘們排在外圍。
「這位是美玲。」男人說。
「哎呀,你真可愛。」莫里斯說,和她握手。
「我是RX738。」
「誰?」莫里斯問。
「RX738。」他取出幾張名片遞給我們。沒錯,名片上說他叫RX738,還有電話號碼和電子郵箱。
「這是什麼意思?」莫里斯困惑道。
「我是DJ和製作人,」他解釋道,「做饒舌樂,玩節拍。」
「厲害。」
「對我的歌詞影響最大的就是你的作品。」
「嘿,謝謝。我喜歡你的髮型。充滿了革命氣息。」
「沒錯。說說我的看法。我知道莫爾德凱在鼓吹什麼。黑人團結。調轉槍口,不再互相仇殺,而是瞄準真正的敵人:白鬼子。別在意。」他對我說。
「沒關係。」我馬上說,喝一口可樂。
「有個好主意你想不想試試?」他問。
「說來聽聽。」莫里斯喝一口清酒。
「你在我的唱片里說一段。哪天來一趟錄音室,錄條音軌就得。」
「當然,」莫里斯說,「樂意之至。」
我看見整個人生在眼前閃過,結束於莫里斯站在錄音棚里企圖唱饒舌。我咬著他的耳朵說:「他媽的閉嘴,你會害死咱們倆的。」
但莫里斯沒有聽我說,他望著舞台,喃喃道:「你看她啊。」
那是達妮艾拉。我險些錯過她。她跳的是一曲《玷污的愛》。她倒掛在鋼管上,雙腿像醫生徽標上纏著手杖的那兩條蛇,金色長髮在燈光中灑下,她飄在半空中緩緩旋轉,雙眼緊閉像是只為自己跳舞,隨後滑回骯髒的舞台,爬向像揮舞魚餌般揮舞鈔票的男人,這些男人戴著婚戒,一個個鬆開了領帶。
「上啊,辣妹子。」莫里斯喊道,潑灑清酒。
「他媽的對。」RX738附和道。
達妮艾拉望向我們,抬起手擋住燈光。她笑著揮手,我也揮揮手。
「RX!」她喊道,「RX!」
十五分鐘後,達妮高高興興地坐在RX的大腿上,喝著龍舌蘭酒,亞裔姑娘用雙手捧著RX的一隻手輕輕按摩,金髮女郎和紅髮姑娘偎依在莫里斯身旁喝著香檳。我還是坐在正中間,喝著可樂,盡量不盯著達妮近乎赤裸的身體看。她全身線條分明——雙臂、兩腿、平坦的小腹——乳房嬌小而挺拔,臀部美得像芭蕾舞者。她點了根萬寶路特醇,左右張望一圈,確定沒有人在看她。
「書寫得怎麼樣?」她問。
「還行,」我說,「很慢。說實話,寫得我心情很差。」
「你也是作家?」RX問我。
「對。」我不安地說。
「也是?」她問。我聳聳肩。「他在訪談達利安·克雷,」她說,「他要發掘我姐姐的死亡真相。」
「操!真的?這可是硬碰硬的真東西。」
「謝謝。」我說。
「我不是真的,」莫里斯脫口而出,「我是狗屁。」我少盯了他一會兒,他就越過了狂喜和憂鬱之間的分界線。他突然起身,掀翻姑娘們,眼淚滾滾而下。「我不是馬丁大夫。我是賣花的。我在戀愛。」
「他媽的鬧什麼?」RX說。
「馬丁大夫是誰?」達妮問。
「杜克,」我說,「杜克,快坐下。杜克,你喝醉了。」
莫里斯重重地在我身旁坐下。「杜克?」他大聲問,「那誰是馬丁大夫?」
「你是杜克·約翰遜。」我發瘋似的低聲說,汗流浹背,「馬丁大夫是做皮靴的。」
「哦,對。」他說,然後吼道,「杜克·約翰遜!」
「他媽的搞什麼?」RX困惑道,「你到底是不是杜克·約翰遜?」
「不是!不是!」莫里斯想起身,被我拉住了,「我是莫里斯。我是天堂插花店的老闆。我狗屁不如。狗屁!不如!」
「你他媽不是杜克·約翰遜,那誰是?」
「他,他,」莫里斯指著我說,「他是。」
「你?」
「抱歉,確實是我。」我屏住呼吸。
「他是很牛的作家,」達妮說,「還寫色情小說。」
「該死,杜克·約翰遜是白人。」我等著挨揍,但他與其說憤怒,不如說很沮喪。
「對不起,」我說,「我沒想傷害任何人的。」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麼。
「該死,白人。」他喃喃道,思考著這個發現。莫里斯在金髮女郎的大胸里號啕,紅髮姑娘摸著他的腦袋。RX738喝完他那杯酒。
「唉,可你寫得確實不賴。」他最後說,哈哈大笑,開玩笑地拍拍我的胳膊,只留下淡淡的瘀青,「去他媽的,我們都有秘密。我跟你實話實說,」他湊近我,「我是市郊子弟。長島。上的是南峽高中。」
「我也是。」達妮說,「三年級的時候我從霍利斯高中轉學過去的,我父母希望我念個好學校,所以我們才會認識。」
「我在學校里賣大麻和白粉,和血幫搞在了一起。」
「是啊,」我連忙說,「對。」
「該死,」他說,「杜克·約翰遜,但我還是想和你握個手。」
我們握手。「謝謝你,RX738。」我說。我這輩子都沒這麼自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