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至五月五日 第三十章

《猩紅夜霧》已經出版,沒有或很少造勢。我一本正經地跑了趟羅斯福購物中心的巴諾書店,同樣大失所望。新書不見蹤影,只發現幾本另外幾種書散於各處,我默默地將它們重新擺上書架。最後我向一位年輕店員打聽,問我期待已久的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的新書是不是今天發售。他聳聳肩,在電腦上查詢,說書架上已有四本。我再三追問,他拖著步子走進裡屋,拿著我家裡已經有的那本書出來:厚墩墩的平裝本,封面是猩紅色天空漸漸融入黑色山脊。我原本希望那幾道鮮血能用壓凸印刷,好讓血跡鼓出來顯得更逼真,但那麼做太費錢。我向店員道謝,他又聳聳肩。他一走開,我就把那本書放在「恐怖/都市超自然」書架最顯眼的位置上,然後溜走跳上公共汽車。

走運的是我確實還有幾個讀者,但恐怕都不在我家附近。那天晚上我將走進互聯網的一個偏僻角落,會見幾個想和作者討論新書的遊魂。

克萊爾和我開玩笑,要我戴上西碧萊恩的假髮出席,或者點幾根黑色蠟燭喝一杯紫紅葡萄酒,但我還是選擇普通的寫作打扮:運動褲、T恤和浴袍,一杯冰塊和一瓶一升裝可口可樂。為什麼不買兩升裝?給你一條寫作小貼士:我發現容量越大,跑氣就越快。我喝沒氣的可樂寫不出東西。還有就是別忘了擰緊瓶蓋,否則無論一升兩升都會跑氣。

我以「猩紅1」登錄,接下來的十分鐘異常難熬,我獨自一人掛在賽博空間里。這兒又暗又冷。然後,一個接一個地,一小簇燈光依次點亮:「黑暗天使」和「燃燒天使23」、「鮮血愛人78」、「為你流血」、「撒旦女孩」和「惡魔母體」。克萊爾讓我緊張,她站在我背後看我打字,我保證我會把對話念給她聽,她才回到沙發上。

「好啊,」我呻吟道,「『撒旦女孩』想知道我的點子都是從哪兒來的。天哪,你以為是哪兒?從我屁眼裡。」

「你這麼回答她?」

「不,我的回答是:『夢境、恐懼和日常生活,但很難一一對應。』」

「很好。還有呢?」

「『鮮血小子』問克里奧夫人和夏魯斯·馮·法伯格·聖傑邁恩男爵在這一卷里到底會不會上床。」

「讀完不就知道了?小氣的兔崽子。」

「好。」我說,但只打了前半句。克萊爾拿起我用來充饑的那罐堅果。

「接下來呢?」她問,專挑腰果吃。

就這樣,我朗讀打字,克萊爾大聲回答,直到一個名字跳出來,我猶豫片刻,沒有念出聲。一個自稱「血族T3」的人上線了,但一句話也不說,像是站在門口,旁觀其他人逼問我血族秘傳和早已被我遺忘的角色的命運。我大聲向克萊爾朗讀問題,同時偷偷盯著那個沉默的名字,彷彿背著女朋友和另一張酒桌上的妖媚美女調情。我問自己,三個小小的T會不會屬於特蕾莎·特雷奧?法務助理會不會在城區某處的電腦前注視著我?她會不會戴著那副性感的眼鏡?

血族T3在虛擬空間開口了,她問,像我這麼一位好看的——抱歉——年長女性,得知很多讀者認為我的作品非常色情,內心會不會有所糾結。她身為一名女性(順便說一句,是異性戀)卻感到我(同為女性,但更年長、更睿智、更有經驗)觸碰到了她最深層最隱秘的慾望,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以為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性幻想。我對此有何看法?以作者的身份?以女性的身份?

「他們說什麼?」克萊爾問。她已經躺下,無所事事地望著天花板,把花生一粒一粒丟進嘴裡。

「沒什麼,老一套。『黑暗小子』問我能不能嘗出A型血和AB型血的區別,因為他或她做不到。『為你流血』想當血奴。」

「別理變態佬。」

「喂,說話當心點,」我說,「堅果是變態佬出錢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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