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至五月五日 第二十八章

在回程的列車上,我開始謄抄訪談內容,戴著耳機聽錄音,對著筆記本電腦打字,這一向是最困難的環節。剛開始做訪談那會兒,我過了一段時間才學會不用自己的發言打斷訪問對象的話頭。訪談結束後我還必須聽著磁帶上自己的聲音講述瑣碎的細枝末節。我的皇后區口音很刺耳,嘀嘀咕咕帶著鼻音,比我想像中還要難聽。哪怕是今天,聽著我和克雷的對話,每次聽見我惹人討厭的口頭禪——比方說沒完沒了的「對哦,對哦」——我都忍不住皺眉頭。事實上,以對話自然流暢而著名的作家和電影製作者往往高度風格化,而未經編輯的真實對話文本你讀不了幾行就會覺得無聊透頂。

與克雷的對話就是這樣。他獨角戲唱個不停,內容既驚悚又令人麻木,講在兒童福利體系內的恐怖歷程,輾轉於一個個寄養家庭之間,受忽視,被欺凌,挨打,很可能還遭到過猥褻。曾經收留他的一對寄養父母后來因猥褻男童被捕,但沒有資料顯示受害者中有克雷,我提起時他也連連否認。可是,他的敘述與記錄多有出入,尤其是關於他的母親。

傑拉爾丁·克雷是個噩夢。她的病態母性表現遠遠超出克雷描述的貧窮和疏忽。她以賣淫為生,有一長串的被捕記錄,包括多次盜竊、持有毒品和在公共場合醉酒。他出庭受審時,案卷里包括了兒童福利機構的記錄,提到她不但長時間將他一個人留在家裡,還在接客時把他鎖在壁櫥里。剛開始小達利安又哭又鬧,於是她塞上他的嘴,直到他學會保持安靜。他在禁閉期間尿了褲子就會挨揍。被捕後的那天早晨,她向分局的一位警官報告說她的孩子獨自在家,社會福利人員確實因此帶走了他,他由於無人照看而成為州政府的受監護人。她認輕罪服刑六十天後出獄,卻沒有出席兒子的任何一次監護權聽證會。她拋棄達利安,繼續在各個城市積累被捕記錄——舊金山、洛杉磯、底特律。後來她也許改邪歸正,因為一九九六年以後就沒消息了。她當時大約四十到四十五歲,有可能和許多慣犯一樣,年紀漸長,厭倦了職業罪犯的緊張生活。也可能已經死於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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