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至五月五日 第二十七章

我走出會見室,弗洛斯基和特蕾莎在有長凳和自動售貨機的外間等著。

「嗨。」我微笑道。弗洛斯基轉過身去,不顧頭頂牆上大大的「禁止吸煙」標記拚命吸煙。特蕾莎看上去很疲憊,臉色蒼白,黑髮向後挽起,露出面龐。她從手提箱里取出一個文件夾。

「這是你的合同複本,簽過字了。」

「謝謝。出什麼事了嗎?」

特蕾莎壓低聲音說:「終審上訴被駁回了。」她扭頭看了一眼弗洛斯基,她把煙灰彈進飲水機。反而是特蕾莎顯得很悲傷,弗洛斯基只是比平時更加憤怒。

「抱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開始了解達利安這個人了,得知他即將死去,我真的感到抱歉嗎?好像並沒有。「所以,都結束了嗎?」我問特蕾莎。

「還差得遠呢,」弗洛斯基插嘴道,「用不著擔心。」

「不,」我囁嚅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打開飲水機,澆滅煙頭,把一塊錢塞進售貨機,撳下健怡可樂的按鈕。鈔票被吐了出來。

「他媽的鬼東西!」她對售貨機連踢帶打,尖頭皮鞋踢到突出的邊緣,險些摔倒。「媽的,」她一隻腳跳著說,「這鞋是新買的。」

「來,讓我試試看。」我說。我拿出零錢,把一張比較平展的一塊錢塞進售貨機。從機器傷痕纍纍的外表看得出,許多受挫的訪客曾對它飽以老拳。汽水掉了出來,警衛恰好走進房間。

「卡羅爾·弗洛斯基?」他喊道。

「是我。」

「你可以見委託人了。」

「好。」她抓起公文包,以可敬的尊貴姿態蹣跚而行,穿過那扇門走向委託人。她經過我的身邊,我注意到她捶打售貨機時,粗重的指環割破了皮肉,手指上有一道血痕。她連眉毛都沒有多皺一下。我不禁心想,我要是遇到麻煩,一定委託她當我的律師。警衛嗅了嗅。

「你抽煙了?」他問我。

「我?沒有,我不抽煙。」

他皺著眉頭瞪了我一眼,將尷尬而沉重的寂靜留給我和特蕾莎。

「要喝汽水嗎?」我小聲說,「我不喜歡健怡可樂。」

她搖搖頭。「他還不知道,」她說,「她現在要去告訴他。」

「我知道。我見他的時候他挺好。訪問很順利。」

特蕾莎坐下,取出貼滿黃色即時貼的厚實法律課本。她打開眼鏡盒,戴上眼鏡。我對性感的女圖書管理員一直有幻想,這應該不奇怪吧?喜歡讀書的姑娘最火辣了。

「說起來,」我說,「那位作家,你提過的那個吸血鬼小說作家,我讀了點她的書,感覺很不賴。」

「我也這麼覺得。」特蕾莎沒有抬起頭。

「我在哪兒看見說她有一本新書快出版了。」

「剛出版,我已經有了。」

「真的?」這倒是新聞了,「我得去看看。你已經買到了?你還真是她的書迷啊。」

她不理我,只顧低頭看書。我從她襯衫領口的縫隙瞥見一小片白皙肌膚,還有一幅黑色文身的卷鬚,卷鬚向上(也可能是向下)伸展。我內心的吸血鬼露出獠牙。

「呃,你要是感興趣,」我繼續道,「我在哪兒看見說作者要做個線上活動。」那是出版商搞的新名堂。說實話,我連這個概念都幾乎不理解,但克萊爾信誓旦旦地說能促進銷量。「她會主持一個聊天室。」我解釋道,盡量不顯得太大驚小怪。

「對,」她對著課本說,「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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