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子呢大衣》的派對在威廉斯堡的一個酒吧舉行。我換了三班列車才趕到,來到酒吧門口,看見幾十輛摩托車用鐵鏈鎖著。我偷看一眼,見到人們身穿昂貴的牛仔褲和插科打諢的復古T恤,戴著模樣別緻的眼鏡,我的膝蓋開始發軟,我險些轉身就走。還好朗讀環節已經開始,我趁機溜進去,躲到人群的最後面。講台上是個滿臉雀斑的年輕女詩人,長長的捲髮束在胸前,用哀怨的聲音抑揚頓挫地朗誦似乎算是詩歌的東西。
我記得:
早晨的陽光
清澈堅固,
床單是清爽的。
喬巴拿來麵包果,
從花園
打開它,用
一把小刀。
你,也,打開了我。
分開,彷彿成熟的麵包果。
以男人前所未有的方式。
甜美的夏日姐妹。
我記得。
這首詩收穫了一輪熱烈的掌聲。珍妮走上講台。
「謝謝你,瑪格麗特,非常可愛。新一期《破格子呢大衣》里你可以再讀幾首。不過可別熱心過頭,哈。」有幾個人哧哧地笑。珍妮說完笑話,自己也緊張地笑笑,把一縷頭髮撩到耳後。她身穿藍色禮服,既拘謹又高興,顯得前所未有的美麗。「下一位朗讀者,同樣出現在——哈,不是他出現,而是他的作品出現在我們的春季號上。請歡迎小說家邁克爾·布蘭伯恩,他的短篇小說集《不可能的部落》將於秋季出版。邁克爾?」
站起來的是個不修邊幅的年輕人——總之比我年輕,戴著黑色寬框眼鏡,身穿皮夾克和復古「快樂年代」T恤。他心無雜念地和珍妮擁抱,接受大家發自肺腑的掌聲。他顯然是當地人的寵兒。我在前排認出了瑞安剃光的腦袋。他戴著紅色塑料框的眼鏡,身穿岡比①圖案的T恤。坐在他旁邊的女人是個在什麼地方見過的重要角色,也許是在查理·羅斯脫口秀上。
「謝謝。」年輕的作家說,「這個短篇來自我的作品集,名叫《外星入侵斯卡斯戴爾》。」很多人笑得頗為燦爛,布蘭伯恩也笑了。「我以前非常迷戀名叫『變形金剛』的玩具。有人記得變形金剛嗎?」又是一陣歡呼和呼哨。「酷。好吧,事情發生在一九九〇年夏天,你們也許還記得,《變形金剛》日本原創系列的最後一年。」
「記得!」有人叫道。邁克爾又笑了兩聲。
「很好,酷。哈哈。總而言之,故事是這樣的。」他拿起布魯克林啤酒喝了一口,「『喬什騎著施文賽手五速自行車衝下車道,滑行著停下。自從他過生日得到那輛自行車,我就一直嫉妒到今天。鍍鉻的把手和香蕉形座位。』」
眾人大笑。我聽不下去了,起身下樓,在衛生間逗留,假裝沒完沒了地洗手,像個負罪感發作的變態佬。我對著鏡子端詳充血的雙眼,數了數白頭髮,等我回去的時候,布蘭伯恩剛好講到高潮。
「『就這樣……』」他端著啤酒,高舉稿子,吟誦道,「『我們終於落回自己的草坪,那年夏天全斯卡斯戴爾最綠的綠色。』」
掌聲雷動。我前面的文身妹子對戴著各種環的朋友悄聲說:「我喜歡這個,『最綠的綠色』。」
我再次溜走,這次走向吧台。正打算點一杯止吐然後逃之夭夭,有人輕拍我的胳膊。
「嗨,珍妮。」我們尷尬地互吻面頰,摟肩擁抱,「過得怎麼樣?」
「很好,一切都好極了。」她說,「你呢?」
「好得簡直不得了。」
她哈哈大笑道:「喜歡朗讀嗎?」
「絕對難以置信。」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來,這個給你。」她遞給我一份《破格子呢大衣》。封面當然是格子呢,這次似乎是用蠟筆畫的,參差的撕裂破口其實是紙張上切出來的,露出了一部分內頁。
「謝謝。」我說。一小群作家和畫家在我們周圍聚攏,更準確地說是在她周圍聚攏,我很快成了小圈子裡的一員。「泰德、凱利、傑瑞米、斯隆,」她唱歌似的說,「這位是哈利,我的朋友。」這話聽得我直皺眉頭。
「嗨,大家好。」我揮了一圈手,尋找逃跑的道路。幾個人打量著我,暫時陷入沉默。珍妮指著一個毛茸茸的高個子男人說:「泰德的小說剛被選中。」
「太好了。」我說。
他合起手掌,垂下大鬍子。
「說起來,你也許會感興趣,」珍妮繼續說道,「主題是成年曆程,發生在九十年代安娜堡的一個古怪家庭里。」
「了不起!」我說,「聽起來很有意思。」
「別這麼早就恭喜我。」泰德說,「賣掉比較容易,現在我必須要寫出來。」他假裝吹口哨,「我判處自己入雅杜②監禁。」
我們一起哧哧地笑。
「天哪,千萬別。」凱利拖著長音說,從劉海間吐出一口香煙。她寫過一部名叫《緊膚》的厭食症患者自傳。我根據封面的裸體照片認出了她,我在書店裡色迷迷地掃過幾眼,當然沒有買。「我一個人坐在切爾西飯店的房間里寫了我那本書。」
「對,衛生間。」傑瑞米插嘴道。他穿帽衫和寬鬆牛仔褲。他寫過一本自傳,講他身為著名作家的兒子在康涅狄格州的生活,如何天生有錢和遭受誤解。他轉向我說:「我現在都不離開布魯克林了。你是做什麼的?」
「足病醫生。」我說,「皇后區的。我必須要回去了。急診。可憐的孩子搞不好會丟掉一個腳趾。抱歉。」但我發現瑞安擋住我的去路,他手裡拿著一瓶麥酒。我為什麼要走出自己的房間?我指的是這輩子。
「嗨,布洛赫,一向可好?」
「瑞安,嗨,過得如何?」我們熱情地握手。
「哈利,你最近在忙什麼?」他笑嘻嘻地問。
「哎呀,瑞安,還不是老一套。」我爆發出刺耳的笑聲。
「說真的,」他問,「你什麼時候打算寫點真東西,署你自己的名字?」
「在寫,在寫了。」我說,「小說,講的是成年曆程。《只有窩囊廢了解皇后區》。」
「說真的,哈利。」他換上更熱絡的語氣,友善地對我眨眨眼睛。
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天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為了趕走這個幾近憐憫的表情,或者是為了碾碎此刻我這種有幾分人味兒的感受,因為這是一個我不可能去喜歡的人,我說:「其實呢,瑞安,我在和連環殺手達利安·克雷合寫一本書。」
「真的?」他後退一步,「不是說笑話吧?」
「我操!」傑瑞米擠過來,撞在瑞安身上,「就是那個馬上要被處死的傢伙?」
「我記得他拍了好多照片。」凱利加入了談話,「他砍碎那些姑娘的屍體。」
「警方一直沒有找到頭顱。」泰德的大鬍子里傳出說話聲。
「你真的見過他?」斯隆側著身子湊上來,這個金髮姑娘是朗誦派詩人。「太恐怖了。」她又說,站得離我有點太近。
「對,當然,」我漫不經心地笑著說,「我還要去訪問他。再有八十幾天他就要被處死了。」
一陣短暫的寂靜,但這次不自在的人里可沒有我。我心情挺好。也許是死亡天使悄悄走過。也許是每個人都在思考自己引以為傲的寫作項目和它們遲早會蒙上的灰塵。珍妮盯著手裡那本《破格子呢大衣》。瑞安舉起啤酒瓶湊到嘴邊。眾人沉默片刻,看著天花板或者地板,像是在向我突然做出的決定致敬:我將寫出這本書。終於,這個房間里有了一個真正的作家。
我點頭告別,轉身離開,聽見傑瑞米悄聲對珍妮說:「他還是足病醫生。」
走向車站,我留言給達妮說我打算完成這本書。回到法拉盛,語音郵箱里有一通回電。她在上班,噪音再次淹沒她的說話聲,但我聽得出她很興奮。「有興趣的話過來喝一杯,免費。」她喊道,然後咯咯地笑,「除非你覺得特別不對勁,特別不適合。」
和什麼相比呢?我心想,不過我也沒有再打給她。我在一家韓國館子吃了石鍋拌飯,回家上床睡覺。一個人。但我在微笑。
注釋:
①一個綠色黏土動畫人物,動畫自一九五七年起開始在美國國家廣播公司播放。
②紐約州薩拉托加泉的一個藝術家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