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四日至十五日 第十八章

那天夜裡,克萊爾睡在我的沙發上,我做了個夢。不算噩夢,甚至和會見克雷沒關係。夢到的是我。我在我的公寓里看著自己,但公寓是我母親還在世時的樣子。事實上,夢裡她還活著,但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我在給她煮湯,隔著走廊大呼小叫地聊天。她就喜歡這麼和我交流。夢境彷彿去掉音軌的電影。我能身臨其境地看見所有東西,看見我們的嘴唇翕動,但聽不見到底在說什麼。

然後我注意到了怪事。我在用右手攪湯。不稀奇,我知道,但我是左撇子,非常左的左撇子,不用右手做任何事情。可是我卻在用我通常毫無用處的右手攪湯、加鹽、碾胡椒,等等等等。就像在照鏡子,我在夢中想,然後開始琢磨,我有沒有用右手攪過湯?有這個可能性,對吧?但我隨即發現我在夢裡把手錶戴在左手腕上,就像右撇子那樣,這就錯得離譜了。接下來我發現夢裡手背上的毛比平時更多,稍微多一點,但還是多。我有了奇怪的感覺,驚恐感漸漸升起,逐漸爬上我的胸口。然後我發現夢裡的我穿著藍襪子,海軍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我只穿白色或黑色的襪子。而且質地似乎是羊毛的,這同樣不可能,因為羊毛讓我腳出汗。我仔細去看,像是拉近鏡頭,夢中我的面部線條都和醒著時不一樣。額頭的皺紋不見了,嘴巴兩邊的法令紋很深。一條藍色靜脈橫貫右太陽穴蜿蜒伸進髮際線,我可沒有這東西。我意識到這不是我。這個男人不是我。

但此刻為時已晚。他已經用盤子墊著湯碗沿走廊走向我母親的房間,一條胳膊夾著調羹和餐巾,另一條夾著鹽罐,因為無論你加了多少鹽她都嫌不夠咸,他一邊走一邊無聲地吹著口哨。忽然間我知道了,我知道他是死神,為我母親而來的死神。我開始尖叫警告她,但這是個無聲的世界,彷彿在水下,叫聲無力地飄出我的嘴巴,被水流帶走,沒有人能聽見,除了我自己,因為我在母親的床上突然醒來,汗流浹背,跑到鏡子前。有一個瘋狂的瞬間,我還沒有完全醒來,眼睛尚未適應光線,在我記起鏡子里的世界左右相反之前,我抬手去摸右太陽穴,以為自己看見了那條藍色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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