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四日至十五日 第十七章

「你當然要寫。」克萊爾坐在我書桌旁的椅子里,身穿格子呢迷你裙、黑色長筒襪和套頭毛衣,按著黑莓手機的按鍵。我絞著雙手走來走去。「不是我沒心沒肺,但受害者家屬不願意又怎麼了?你是作家。你的責任就是述說故事,而不是被這種事影響。」

「但克雷要和我做的交易呢?」我問,「去見那些腦子燒壞的骨肉皮,為他寫色情小故事?這也太噁心了。」

她聳聳肩道:「就像你那本《天生玩家》里,莫爾德凱答應幫皮條王越獄,那是作小惡揚大善,為了逮住墮落的白人典獄長。」

「不,根本不是一回事。區別大得很。小說是我編出來的,眼前這是現實世界,而且他媽的非常變態。我會留下一輩子的污點。」

「但你已經有一輩子的污點了。你是色情雜誌供稿人。你為高中生代寫學期論文。你打扮成死去的母親,寫軟色情吸血鬼小說,而且已經多久沒有人類女朋友了來著?」

我聳聳肩,我已經不記得了。

「你活得一塌糊塗。別生氣。這是你的突破機會。也許是這輩子最後一個了。集中精力好好寫。別去見受害人的妹妹,我替你去。」

「不,沒關係。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

「隨便你。」她嘆息道,「珍妮的派對怎麼說?」

「你怎麼知道的?」

「你不在的時候我聽過你的留言。萬一有業務電話怎麼辦?去參加派對,閑聊幾句。你們的關係已經是遠古歷史了。不過請讓我先給你理個髮,記得穿另外那件黑色羊毛衫。」

「穿了身上癢。」我說,「這件有什麼不好?」

「腋窩有個破洞。」

我去衛生間對著鏡子看腋窩,她說得對。

「哈利?」她在門口出現,「今晚我能睡在這兒嗎?」

「你老爸不介意?」

「他和女朋友去聖巴斯了。我祝他玩得開心,但最好別娶她。」

「好吧,你鋪沙發,我叫中餐外賣。」

「太好了!」她說,「脫掉那件羊毛衫,我幫你補。」

第一次得知珍妮在和她現在的丈夫瑞安約會,是因為我在一個聖誕派對上撞見了他們,那是我們以前念哥大時的教授每年舉辦的家庭招待會。我不常出席這種活動,但克萊爾和我母親都逼著我去。我並不擔心會遇到珍妮,因為我聽說她在喜馬拉雅參加某個作家的排毒靜修營。可是,我進去剛脫掉大衣就看見了她,全身上下就像氣卦①打開一樣綻放光彩,肩上披著一條西藏圍巾。一開始我和她都驚呆了,像是見到了彼此的鬼魂。接下來我們一起假笑,半心半意地擁抱。她介紹我認識瑞安,我假裝不認識這個傢伙。他那本俏皮但冗長的小說我還沒有突破第三頁,但當時到處都能見到他的臉和名字。他們講述兩人如何在山巔寺院的一場喉唱音樂會上相遇,更準確地說,是如何用眼神相交的。

「我們要修一周的閉嘴禪,」瑞安急切地解釋道,彷彿我屬於迫不及待想知道前後經過的快樂賓客,「於是我在冥想時塞紙條給她。」

「我們傳了一個星期的小紙條,」珍妮笑道,「麥克斯文尼要拿去出版!」

「哈,」我說,「好極了。」

瑞安笑得很燦爛:「最後到了機場,我們終於可以開口了,我一個字也沒說,抱住她就吻了下去。」他想表演一番,但珍妮漲紅了臉,扭過頭去,他親在她的頭髮上。

「很像我寫的一個短篇,記得嗎?」我問珍妮,只是為了說點什麼,免得我開始尖叫。「兩個女夏爾巴人和一個登山客被冰風暴困住,不得不抱團取暖。」這個短篇叫《種馬拉雅全無敵》,發表在《淫慾》雜誌上,那會兒她笑得臉色發紫。

此刻她卻說:「好像不太像。」嗓子像是被捏住了。她攥緊瑞安的手,像是在發送信號。「咱們去喝一杯吧,聽說葡萄潘趣酒很不賴。」

「非常好,」我說,「值得一試。不過我正要走。我母親病了。」這話說得我都沒法原諒自己。

「替我問好。」

事後珍妮打電話安撫我,說他們已經訂婚,目前只有兩家人和我知道。我向母親彙報,她只是和平時一樣聳聳肩,用她壓倒一切的支持碾碎我殘存無幾的自尊心。

「很好,這下你自由了。」

「但你一直很喜歡珍妮啊,你說她聰明又美麗。」

「聰明,沒錯。美麗,沒錯。還很成功。還很性感,體形很好。但完全不適合你。」

「我懂了。」

克萊爾的感性和她有得一比。「她是專搞名流的那種人。相信我,我知道。我老爸至少娶過三個,包括我老媽。她拋棄你就像甩掉爛股票,割肉平倉,然後撲向那個新的誰誰誰。你不如去約個色情女郎吧?至少能讓你爽一爽。」她說。

總而言之,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珍妮的消息,除了我母親過世後,她寫了個非常貼心的字條寄來。說到我母親的臨終遺言……「等幾年,」她這麼說,「然後娶克萊爾。」


注釋:

①在印度梵文中指人體的七個能量中心。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