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湯姆·史丹克斯,別名蕩婦密語?」他的聲音柔和而低沉,稍微有點嘶啞,和我一樣帶著皇后區口音。我走過探視區,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克萊爾挑選並打好的領帶緊緊地卡住我的喉嚨。警衛在我背後關門,我只被嚇了一小跳。那不是欄杆門或吱呀作響的大鐵門,只是一扇帶小窗的普通房門。我們也不是在牢房裡,而只是一個水泥牆壁的房間,房間刷成醜陋的綠色,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我說:「我的真名是布洛赫,哈利·布洛赫。」
「哦,對。我總是忘記。我是達利安。」
「很高興見到你。」我伸出手,他哧哧地笑。
「有段時間沒聽見別人說這句話了。」他抬起手臂,給我看手銬,「請坐。」
我去拉椅子,但椅子一動不動。
「所有東西都是固定死的,」他說,「包括我。」
「好吧。」我坐下。
「那麼,」他問,「我是你想像中的那個模樣嗎?」
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說:「我沒想過你是什麼模樣。」事實上我當然一直在想。這是無數作家遲早要面對的問題:變態殺人狂應該是什麼模樣?要讓他像個魔怪嗎?比方說一個痴肥的大塊頭,就像可憐的薩德老先生本人,沉溺於自己的肉體牢籠?或者是坐著輪椅的枯萎怪物?大衛·林奇最喜歡的邪惡侏儒?滿頭亂髮戴著眼鏡把玩大號開關的瘋狂科學家?外表和藹可親的惡棍天才,一肚子壞水的俊俏少年,從漢尼拔·萊克特一路回溯到德古拉和路西法?或者你更喜歡安安靜靜不起眼的小人物,連一隻蒼蠅都不肯傷害?
為變態角色想出有新鮮感的外形,這個挑戰底下還有一個更深刻的難題:邪惡沒有面容,也許只有照鏡子的時候除外。比方說,此刻你在通勤列車上讀這本書,請你左右看看。周圍的哪一個是大話精,哪一個是姦夫,哪一個是竊賊?再比方說縱火者、變態狂、食人魔?說真的,誰都有可能。歷史上有的是沒什麼特別理由就犯下滔天罪行的普通人。然而,在小說里,我們卻會覺得平淡無奇的真事不夠有說服力。我們不買賬。至少在平裝書里不行。因此,小說就必須完成一項荒謬的任務,連宗教、心理學和每日新聞都無法完成的任務:讓現實變得可信。
所以我將如實寫下我的所見所聞,你願意怎麼看那是你的事情:他看上去挺不賴。他不是半獸人,也不像布拉德·皮特(不過我很樂意把主演權賣給他)。他像是一般人的好看錶叔,常年保持身材、每天打網球、去餐館總是點魚肉的那個表叔。監獄待他不錯。他在健身,就算身穿寬鬆的連體囚服,我也能看清他胳膊、頸部和肩膀的每一塊肌肉如何像撥弦般躍動。進監獄之前,他算是蠻好看,不過賊頭賊腦的,庭審時身穿瘦巴巴的黑西裝和襯衫,油膩膩的長髮為了出庭紮成馬尾辮,幾顆爛牙不時探頭探腦。但州監獄修好他的牙齒,剃掉他的頭髮。時間染灰他的鬢角,使面容變得優雅。他有了皺紋,棕色眼睛閃閃發亮。他像是隨時可以去拍攝聖誕購物小冊子里的保暖內衣廣告,深情地望著金髮妻子的眼睛,身旁是熊熊爐火。
坐在他對面,離惡魔僅有兩英尺,我知道這個可怕的事實,但並不能完全理解。和我會面的是個普通人,和善可親,雖說也許不太聰明。你不會害怕他。你甚至會喜歡他——直到你發現他剁掉了姑娘們的腦袋,把屍體扔進垃圾箱。
「好吧,你卻和我想像中不一樣。」他上下打量我,皺起眉頭,像是後悔點了特餐的食客。
「是嗎?」
「比想像中年輕,年輕得多。體型也比較小。比想像中矮和瘦。你真的是蕩婦密語嗎?」
「是啊,我是那個專欄的主筆。」
「你完全不像天生就能佔據上風的那種男人,但你有經驗?」
「當然。」
他盯著我的眼睛,像是能窺探我的腦海,然後問:「那麼,你在馴服賤婦方面有豐富的經歷了?」
「呃,我是作家。」我說,企圖在被鉚死的椅子里向後靠,結果卻只能蹺起腿和抱起手臂,「不過這個你已經知道了。身為作家,不消說,我有相當一部分素材來自切身體驗,也根據新聞報道和虛構寫作。我這些年寫了很多東西,接下來還將要與你合作,我有一項能力肯定是你會欣賞的,那就是心理投射的能力。就是這樣。」
我慘淡地笑了笑,想像自己試圖給珍妮戴上領圈。她會咬我的手嗎?或者沖著我的鼻子就是一拳?好比那次她在床上不小心一胳膊肘打得我鼻血橫流。不,她會大笑。她根本不會掩飾笑意,就像她幫我把廁紙塞進鼻孔時那樣。
「哦,對,所以我才想問清楚。」克雷似乎還在懷疑,「這個項目是一條雙向街道。」
「啊,對,」我很高興能轉換話題,「你在信里似乎提到了條件?」
「對,你看看吧。」他把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從桌上推給我,我打開文件夾。
「看起來像信件。」
「粉絲信。骨肉皮的情書。」
「骨肉皮?」
「這些姑娘都愛上了我,」他淡然揮手道,「有些真是好姑娘。年齡各有不同,有幾個甚至已婚。我經常收到這種信,雖說我只是個本地名人——我說的本地是紐約,不是這兒的深山老林。你看看吧,找一封念出來。」他往後一靠,等我念信。
信有很多,筆跡各自不同,也有用打字機打在彩色信紙上的。幾捆比較厚的一直能追溯到幾年前,其他的只是節日賀卡,夾著模糊的寶麗來照片,寫著淫蕩的話語。我選了個紫紅色的圓齒邊信封,開始讀圓滾滾的手寫文字。
「『我通常不是這樣,不會因為一個男人這麼慾火中燒。只是一個普通姑娘……鄰家?』」我清清喉嚨,我為什麼要讀這些?「『但我忍不住要想和你在一起是什麼樣,滿足你的每一個要求,讓你縱情享樂,大人。我身高五英尺二,體重一百二十七磅,36C的胸,乳頭大而明感……』」我停下來,不肯翻過這一頁。
「你怎麼看?」克雷問。
「應該是敏感吧。」我說。
「我說的是那姑娘。」
「了不起。你看得肯定很興奮吧?」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在頭頂晃晃手銬。「對我沒有半點好處。我連頭髮都不能摸,更別說藏腦袋了。」
「哦,對,太不好了。」
克雷聳聳肩道:「命運的大玩笑。我被關了起來,突然一個個姑娘都想要我。倒不是說我以前找不到姑娘,只是出了名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對,對。」
「你是作家,經常收到這種信嗎?」
「沒那麼多。」我坦白道。
「但肯定有人寄故事給你。」
「當然,不少。」
「背後有照片。」
「什麼?」
「很多姑娘寄照片給我。當然比不上我自己拍的,只是業餘水平而已。」他使個眼色。我合上文件夾推還給他。
「那麼,克雷先生,請問你為什麼要我來這兒?」
他微微一笑,我注意到州政府贊助修好的牙齒白得可疑。「我要你寫作。你是作家,對吧?」
「對……」
「聽著,」他說,「我永遠不可能離開這兒了,這我知道。他們不會允許我再摸到任何一個姑娘,拍攝哪怕一張照片。現在我擁有的只有思想。」他敲敲太陽穴,咚咚咚三下,像是在敲門,「我這裡是自由的。」
「我明白了。」其實還是不明白。我只是注意到這個房間多麼逼仄,空氣多麼熾熱,我多麼厭惡脖子上的領帶。真是奇怪,我總要忘記和我對話的是個殺人犯,而不是不識相的討厭同事,堵住你問你要不要一起去泡妞——或者更進一步,不是你可以一笑置之的尋常煩人精,你不能在他搶走辦公室最火辣的姑娘之後抱頭冥想。他湊近我,用手銬壓住文件夾。他的指甲被咬得露出了發紫的皮肉,角質層被啃掉,露出的肉和包著過白牙齒的牙齦一樣紅。
「我要你替我去見這些姑娘,因為我自己不能去。」他說,「我有一份名單,都住在附近,我問過了,她們都願意。你和她們談談,訪問她們,寫下我和她們的故事,按照我說的內容,但用你自己的風格。」
「我的風格?」
他盯著我,那雙眼睛在無聊小報的描述中屬於眼鏡蛇,但對我來說更像小狗,濕潤而溫暖,真摯的熱情滿得都要溢出來了。「我選你就是為了這個,」他說,「我喜歡你的調調兒。」
我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但我盡量不動聲色,彷彿在正餐派對上吃了一口腐爛的食物。他耐心地等著我。
「咱們把話說清楚。」我說,「你要我去見這些女人,然後寫你和她們做愛的故事,描繪你的性幻想?」
「一點不錯。」
「就像一份為你定製的色情雜誌?」
「對,供我在牢房裡閱讀。」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