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的《猩紅黑暗降臨》第三章:
我遵照指示,在日落後趕到這裡。天空開始落下細雨。我站在排屋的台階上,攥著手提箱,周圍的一切美得超凡脫俗:薩頓宮酒店霧氣朦朧的路燈,黑沉沉的天際線,雨點無聲地消失在河面上。我,薩莎·伯恩斯,一個小鎮姑娘,居然受邀來整理亞拉姆和艾薇·維恩夫婦的私人藏品。斯克內克塔迪從未顯得如此遙遠。恐懼突然襲來,我想逃跑,想沖回佩恩車站,跳上第一班回家的火車。只是緊張而已,我告訴自己,但感覺卻不是這樣,而是一種原始的動物本能反應,就像老爸的獵狗聞到美洲獅的氣味。就在這時,還沒等我撳下門鈴,鎖就咔嗒一響,厚重的大門緩緩打開。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歡迎。」一個有點異域口音的低沉聲音從我看不見的地方傳來,「請進。」
這個天花板很高的長形房間極為華美,兩端都有壁爐在呼呼燃燒。枝形吊燈綻放光明。從地板到天花板的書架擺滿古語撰寫的珍本書籍。擺設很少,只有一兩塊波斯地毯和幾件保存完好的古董,房間一角是一架三角大鋼琴,蓋子上放著一把小提琴。一個男人從暗處走出來。他又高又瘦,全身黑衣,少白頭——這是我的估計,因為他那張堅毅俊美的面容頂多三十五歲。他額頭寬闊,膚色黝黑,貴族氣的鼻樑挺直。與這些不相配的是他豐滿得甚至有幾分女氣的嘴唇、一道從左太陽穴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和深陷的綠眼睛,他的眼睛彷彿在眼窩裡燃燒,就像從未被光線照亮過的礦井裡沉睡的寶石。
「我是亞拉姆。」他握住我的手,「很高興你能來,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我的妻子。」
他打個手勢,我驚呼一聲。不知什麼時候,一個女人陡然出現在我身旁,就彷彿是煙霧凝聚起來的。她可不是什麼普通女人,而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美麗人物。大家會說我挺可愛——瘦削、金髮、藍眼,田徑隊里跑得最快——但我絕對不會用迷人或性感形容自己,這位女士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假小子。她身材高挑,外形艷麗,黑紗長裙包裹著成熟的曲線,烏黑的頭髮披到臀部,白皙而完美的鵝蛋臉上嘴唇血紅,有一雙全世界最哀傷、最美麗的眼睛,彷彿兩滴即將落下的淚水。
「晚上好。」她說,「我是艾薇。你遠道而來,肯定很累了吧。我先帶你去你的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一晃而過。非常愉快地一晃而過。白天我單獨在圖書室幫助歸類那些無與倫比的藏品。我從沒見過這麼多文物:不但有蘇美爾、古埃及、阿拉姆、希伯來和非洲的,也有中國、日本和印度的。聽起來很死宅,但打開這些珍寶的包裝,用紫貂毛的小刷清理灰塵,我簡直像是進了天堂。只有兩個念頭讓我煩惱:第一,為什麼這些無價之寶從未見過天日和留下記錄?第二,為什麼要選我?沒錯,我在一所很不賴的州立大學念考古系,但我接觸過的項目頂多是在發掘現場稱量易洛魁族的箭頭。
亞拉姆解釋說他們想保護隱私,不希望他們所藏物品的風聲外泄。另外,他們聲稱他們覺得我這種年輕人的天真很可愛。他們說他們對生活很厭倦,坐在盛宴前看著我狼吞虎咽吃松露和魚子醬,但自己連一口也咽不下去,葡萄酒也只是沾唇而過;而我完全是厭倦這兩個字的反義詞。他們很有魅力,能講十幾種語言,兩人的象棋都有冠軍水準,能用鋼琴和小提琴彼此應和,隨著情緒改變曲目,從巴赫到勛伯格全不在話下。他們比賽看誰背出的莎士比亞的台詞更多,但在黎明時分以平局告終。
我承認,我從一開始就迷戀上了亞拉姆,但壓根兒就沒動過他有可能注意到我的念頭。我對艾薇的感覺比較複雜。我從沒考慮過我會和一名女性共譜戀曲,但她那麼美麗,那麼優雅,那麼聰慧,從某種神秘莫測的角度說又那麼悲傷,另一方面又那麼堅強和專橫,幾乎更像個男人。我實在不知所措。
一天夜裡,她帶著紅酒敲開我的房門,解釋說亞拉姆出去了。他們似乎從不離開這幢房子,於是我問亞拉姆去哪兒了。
「打獵。」她說,用低沉的嗓音哈哈大笑,我不得不放棄這個話題。打獵?在紐約?她指的是其他姑娘嗎?所以她才這麼悲傷?假如這是他的取樂方式,那麼我想恐怕很少有誰能拒絕。我能拒絕嗎?我想拒絕嗎?有一瞬間我記起公園裡撲向襲擊者的那頭狼。那頭野獸似乎也有一雙綠眼睛。
「你難道不請我進門?」艾薇打斷我的沉思。我笑著搖頭,驅散那幅畫面。
「哎呀!」我拉開門,她輕盈地跨過門檻。
那天夜裡,我們聊天說笑,聽音樂喝酒——至少我喝了,接下來我肯定睡了過去,因為再醒來時周圍一片漆黑。我的感官漸漸適應黑暗,我覺察到旁邊有人。強有力的手撫摸我的面頰,呼吸的氣流打在我嘴唇上。亞拉姆?我心想。我知道這麼做不對,但我無法抵抗,我張開嘴,迎接那貪婪的一吻。我張開手臂……摸到長發和一個美麗女人的溫暖軀體——是艾薇!
我們擁抱在一起。我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夢,第二天早晨我開始思考這到底是不是真事。但事情繼續發生:白天整理書籍和積灰的古物,夜晚躺在靠墊上聽舒伯特,然後艾薇會偷偷摸上我的床,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不許我提問。
「今晚不行,親愛的,我求求你,」她耳語道,「不要打斷我們共度的良宵。」我估計我是昏頭了,沒法理智思考。就像中了咒語。我從沒遇見過他們這樣的人,但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他們在會客室擊劍,這時候我才意識到他們有多麼獨一無二。
沒錯,擊劍,就是兩人持劍對決。我走下來,想聽一晚上的莫扎特,卻看見他們手持長劍互相劈刺,頭髮飄揚,汗水四濺。他們時而突進時而翻滾,時而跳過沙發。他們時而前刺時而閃避,時而碰倒座椅。我有一瞬間想到他們也許是在為我決鬥,但兩人似乎並不在乎我的旁觀。最後,亞拉姆大吼一聲,像豹子似的撲向前,花劍深深刺入艾薇的胸部,位置就在我幾個小時前還在親吻的雪白雙乳之間。這一幕讓我驚恐萬狀。艾薇踉蹌後退,撕開禮服,大聲呻吟,花劍就留在胸口,亞拉姆無動於衷地看著,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我驚呆了,無法動彈。艾薇撞在第二帝國時代的小茶几上,旋即倒地。
「艾薇。」我叫道,跑向她。但就在這時,她從茶几抽屜里取出一把大號手槍,扣動扳機,擊中亞拉姆的心口。我看見亞拉姆的胸膛開了個窟窿,他倒地不起,艾薇嘆了口氣,在我面前堪稱無價之寶的地毯上死去。我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忽然,艾薇抬起身體,給了我一個吻——深深的一個吻,吻在我的嘴唇上。我驚呼起來,死去的女人在我身下大笑。
「艾薇,你還活著?」
「當然。」她坐起來,花劍還插在乳溝里,「不過這個挺疼。」她拔出花劍,揉了揉傷口,傷口開始縮小,在我眼前漸漸癒合。
「但你對亞拉姆開槍了,」我說,「你殺了他。」
「他活該。」艾薇說。
「酸葡萄,」亞拉姆坐起來,摸著彈孔說,「你就不能大大方方地輸一次嗎?」他站起身,微笑著走過來,「別擔心,我會報復回來的。」我詫異地看著他,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這是什麼把戲?變魔術?怎麼做到的?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艾薇說,「不過如你所見,我們活得很無聊,婚姻維持了這麼多年,你必須想辦法釋放壓力。等你年紀大了自然會明白。親愛的,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亞拉姆聳聳肩。「感覺像是天長地久,不過只有九百年。」他咳嗽兩聲,「抱歉。」他說,清清喉嚨,朝嘴裡吐了一口。他微笑著向我伸出手掌,掌心躺著一顆子彈。我驚訝地瞪大眼睛,難以呼吸。有一秒鐘我以為我已經瘋了。兩人忽然開始狂笑,像兩個野孩子,帶著癲狂的喜悅擁抱。
就在這時,我第一次看見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