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照相館一回來,克萊爾就開始搜索資料,再來找我時變得更加熱忱。這事情顯然有利可圖。
「假如他向你獨家坦白,我們就能拿到六位數。」克萊爾說,「這還只是預付款。會出平裝本,這種書通常走的超市渠道主要賣平裝本。小報會登你的書摘。誰知道呢?搞不好能系列化。」
「別用那個詞。」
「什麼詞?」
「系列化。」
「哦,好的。」她很興奮,扭來扭去,這兒拍拍那兒摸摸,看不見平時的泰然自若,總算露出了孩子氣。她漲紅了臉,瞪著眼睛,瞳孔放大,說是性慾勃發都可以。我盡量假裝沒看見。「還有電影拍攝權。DVD。有線電視。普通電視。」她像唱歌似的吐出這些字眼,看我的眼神甚至有了一點尊重,就彷彿我或許能引來財富和文化貨幣,無論機會多麼渺茫,都給我籠罩上了不一樣的光環:假如真正的文化力量和權力能受我吸引,那麼我肯定在某些更深刻的雖說肉眼看不見的方面擁有一定趣味。
「你這麼起勁到底是為什麼?」我問。
「少來了。」她說,「家教季節即將結束,讓我和你一起弄這個吧。」
「咱們走著瞧。」我盡量維護自己,「也許你可以在旁邊觀察我——假如事情能成真的話。」
「酷!」她說,「我來算幾個數字。」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會有什麼區別呢?她反正從來不聽我的。
接下來,我不得不和監獄管理局走完一整套無聊的手續,留我的指紋,核實我的背景情況。我收到一份指南,列舉什麼東西不能帶、什麼事情不能做。最嚇人的是「別穿帆布衣服」。那是囚犯的制服,萬一發生騷亂什麼的,警衛會盡量不朝穿燈芯絨的開槍。
我還會見了克雷的辯護律師卡羅爾·弗洛斯基。她的辦公室在公園街,離法院不遠,所在的大樓要我說已經老朽但很有律師味道:電梯吱吱呀呀,走廊昏暗,一度華麗的大堂地面缺了黑白雙色的八角形瓷磚,換上的一律是淺綠色的方塊浴室瓷磚。她的辦公室里,書本和文件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平底鍋叮叮咚咚接著漏水,但這個房間很寬敞,擺滿大件傢具,全都是皮革和實木製品,隔著廣場能看到整幢法院大樓。開門的姑娘同樣美得驚人。
她滿頭黑髮,身材嬌小而勻稱,打扮時髦,戴著眼鏡和發卡,穿黑色羊毛正裝。她介紹自己是法務助理特蕾莎·特雷奧,然後領我去見卡羅爾·弗洛斯基。卡羅爾外表邋遢,金髮,五十多歲,穿羊毛衫,眼鏡塞在頭髮里。她從辦公桌前起身,抽著煙,揮手叫我過去。我伸手想和她握手。
「很高興認識你。」我開口道。
「他媽的滾!」她叫道。
「什麼?」我愣住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手還軟綿綿地舉在半空中。
「對,對。」她說,對我搖搖頭。我意識到她的交談對象不是我,只是用眼睛看著我,嘴巴對著藍牙聽筒在說話。她不耐煩地朝堆滿文件的椅子打個手勢。我搬開那些文件坐下,把文件放在大腿上,假裝被房間里唯一的藝術品吸引住了,那是一張老套的黑白照片,拍的是雪地里掉光了葉子的樹木。桌上有個比餐盤還大的煙灰缸,裡面塞滿煙頭,房間一股陳腐的煙臭味,彷彿這兒是徹夜熏制火腿的作坊。
「完全是狗屁!」她對著我的臉吼道。
我微笑點頭。
「太對了,你個傻蛋!」
感覺有點奇怪,我傻乎乎地坐在這兒,她直勾勾地瞪著我大喊大叫:「對!不對!放屁!操!」於是我轉向窗戶,望著法院門前的台階。那天風很大,加深了我和世界隔著一層玻璃的感覺,我就像在看一部無聲電影。人們艱難爬坡,身體拉直、搖擺,頭髮和褲子在風裡飄動。禮服和長裙發狂般地勾勒出女主人的曲線。一頂帽子滾下來。一個塑料購物袋盤旋飛騰。
「好吧,我跟你實話實說,」弗洛斯基說,「我覺得這事情臭烘烘的。」
我不確定她在對誰說話,於是好奇地指了指自己。
「對,就是你,」她用長指甲指著我說,「惡臭。」
「啊,」我盡量不予置評,「我明白了。」
「但達利安想這麼做,那就只好是你了。」她揮揮香煙,煙氣在空中畫出一朵小菊花,她坐下去,若有所思地狠狠吸了一口,「咱們先把話說清楚。我對他要和你討論的事情一概不知情,往後也不會知道。談話內容僅限於你們之間。」
「好。」
「可是——」她站起來,我嚇得一抖,「有幾點我們必須先談一談。第一!」她豎起大拇指,「他建議和你五五分成,我想你應該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百分之五十已經非常慷慨了。克萊爾要我叫價百分之三十五,二十五就可以成交。按照她的解釋,另一方面,克雷的份額將用來結清債務,包括高額的律師費賬單,然後悉數轉為受害者賠償金,因為他不能從罪行中獲利。我說:「非常感謝。」
「別謝我,」弗洛斯基答道,「又不是我的錢。」現在還不是,我心想。她豎起兩根手指。
「那麼就有第二條了。他告訴你的哪怕一個單詞,你得知的所有事情,他媽的林林總總都不允許出版、轉告、在訪談中講述、泄露或以任何方式對外散播,直到克雷先生自然或非自然死亡為止。言下之意是,如果我能得逞,你將有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一個子兒。」她微笑道,「當然,我也一樣。」
我盡量報以微笑,但她忽然變得面無表情。「哈啰!」她說,「哈啰?」她敲敲話筒,「傑克,王八蛋,你他媽要搞什麼名堂?」
我揮揮手,點點頭,後退離開。特蕾莎·特雷奧正在噼里啪啦敲鍵盤,塞著耳塞,沒有和我交談也沒有抬起頭,於是我自己出去,回家向克萊爾報告。
「該死!」聽我說完我的遭遇,她說,「就知道肯定有名堂。」她很喜歡五五分成那部分,說它「美得很」。可是,如果克雷的死刑判決被推翻,或者得到減刑,或者無限期推遲,那麼我就什麼都拿不到。然而,克萊爾去諮詢的律師幫她冷靜下來。他們說克雷已經死定了。他的案子已經走完了全部過程,處決日期定在三個月之後,他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條。只有州長下令才能救他一命,但那在政治上是不可想像的事情;或者找到新辦法上訴,但那在法理上沒有任何基礎。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決定開口,卸下良心的重擔(假如他有良心的話),他離開這個世界時可以了無牽掛,把這些東西一股腦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