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繼續說拍照那天,我把監獄來信留到最後。說到底,我不當「蕩婦密語」湯姆·史丹克斯已經好多年,還擁有這個身份的時候,收到「蒙冤入獄」的囚犯來信也不算什麼稀罕事。色情物品就像腳癬,在見不到女人的男性聚居場所(監獄、軍營、漫畫書店、麻省理工昏暗的數學研究室)特別興旺,囚犯有的是時間,不但可以閱讀雜誌,而且能夠有所回應,甚至稱得上沉迷,基本上只有孤獨者、瘋子和白痴才會這麼做。這封信晚了好幾年不算稀奇。監獄裡什麼都不過時,色情雜誌屬於要儲藏、流傳和交易的財富。最後一點,我不著急看囚犯來信是因為這件事對我毫無意義。其他寫信的人,色情科幻或都市暴力的讀者,要是你用簽名照片或者隨便什麼鼓勵一下,至少還會再去買幾本書。說到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的讀者,這套書不但是我最掙錢的項目,有些熱愛吸血鬼的妹子還相當可愛呢。
克萊爾和我有一個痛點,我打開最後一封吸血鬼書迷來信,用我的中指(惡魔手指)劃破封蠟,我看見她多疑地皺起眉頭。當然不是因為嫉妒。她的擔憂完全來自商業:「要是有哪個生氣的小妞在網站上揭穿西碧萊恩其實是條古怪的中年色狼,那可就全完了。」
她當然很正確,她說得對,可我還是願意打開那些女孩在郵件里指引我去的個人空間和臉書頁面,看著蕾絲和鮮血的畫面,聽著叮叮咚咚或哀怨嘆息的音樂,感受這種憂鬱毀滅的荒謬詩性。我見過紅色和紫色的頭髮,青春後期的穿刺奶頭,譏諷憤怒的不悅表情,浣熊般的鬼怪化妝背後是驚恐孩童瞪大的雙眼,就彷彿在這個下層世界,你可以既是不敢睡覺的受害者,又是床底下的怪物。一個十九歲的姑娘怎麼會認定她迷戀鞭打、捆綁、血族和「極限肛交」(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呢?她為什麼會允許別人給她扣上鋼鐵腰帶,用假尖牙啃咬她的脖子,看著她真正的鮮血滴進銀質聖餐杯?是什麼社會、精神、性慾的力量能讓一個健康的年輕女人變得如此扭曲?我不知道,但我很想找到答案。
克萊爾禁止我去尋找答案。「別和怪人攪和在一起,」她告誡道,像是已經第三次離婚的女人,「他們到最後總會讓你害怕。」這麼說似乎挺有道理,但坐在照相館的燈光下,汗水浸濕了禮服和假髮,攝影師正在研究這次要怎麼拍我,這個念頭顯得有點無關緊要:我還能害怕到哪兒去?克萊爾走到相機後和攝影師商量,我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和以前一樣,這張臉讓我不安。
經過增光、電腦處理、上色和印刷,照片估計還能入眼:一位和藹但有些嚴厲的老婦人。但在原始格式之下,被這些燦爛的白熾燈照著,我顯得驚恐萬狀。我們都是父母的基因組合,但此刻的我更像是弗蘭肯斯坦博士的造物,是瘋狂的克隆實驗出了岔子的產物。我母親生前相當有魅力,哪怕後來上了年紀長了體重,可愛的臉蛋還是始終如故。我有一部分像她,但加上我父親的大鼻子、尖下巴和難處理的眉毛,這張臉簡直是個廉價的惡作劇。也可能——也許更可怕,因為我不太記得我父親,只在夢中和照片里見過他——我就是我父親,年齡比他早逝時還要大,在噩夢中戴著我母親的頭髮、眼睛、嘴巴和胸部殺了回來。我不像我父母的後代,更像他們的靈媒:鬼魂進進出出我的肉體,兩個靈魂彼此交融。有時候,哪怕不穿這身女裝,只是走過鏡子或櫥窗時我也能看見,見到的東西讓我難以呼吸:我母親臨終前幾個月的面容,病痛讓她神情冷峻,癌症吞噬了她的女性特徵,她看起來很像我。我是我垂死的母親。我是我的父親——假如他活到了年華老去的時候。
「喂,你們在等什麼?」我問,逃出鏡子里的深淵。
「稍等片刻,」克萊爾說,「你的鼻子上有一塊黑影,我們正在想辦法處理。」
「祝你們好運。」我說,盡量不去看鏡子(已經見到了父母的鬼魂,天知道這次會見到什麼)。我掏出最後一封書迷來信,沿著封口撕開。信很短,用藍墨水寫在活頁紙上,筆跡屬於聰明的四年級學生,鬆散的文字爬出格線。
「我操!」我叫道,站了起來。
「哈利。」克萊爾斥責道,因為燈光已經全部就位,我亂動很可能讓鼻子的問題雪上加霜。
「我操!」我揮舞著那封信,「快來看。」
她接過那張紙,讀了起來:
親愛的湯姆·史丹克斯:
我是《淫慾》的忠實讀者,我認為你很會寫,雜誌也很好。我有一個商業提議給你。有很多人出錢請我把我的故事賣給媒體,但我從沒講過我真正的故事,講過完整的真相,那些人遇到了什麼事情。我說的是「一切」!也許你可以和我合寫這本書?肯定會大賣特賣。要是有興趣討論就來見我。我有一些條件。
您忠誠的達利安·克雷
「達利安·克雷?」她回想著這個名字,忽然瞪大眼睛,「不是那個砍頭怪客吧?」
「就是他。」
攝影師喊道:「好了,我準備好了。」克萊爾沒有搭理他。
「我可記得一清二楚。」她說。
「怎麼可能?那時候你才五歲。」
「我老爸娶了個模特,雖說婚姻只持續了二十分鐘吧,我記得她嚇得屁滾尿流,她拍完夜景後老爸得去接她。」克萊爾低頭看著手裡的信。「真是難以置信,我碰到了他摸過的東西。你一定要幫他寫這本書,」她咧嘴對我笑道,「太帶勁了。」
「我還沒答應呢。是不是真事都還難說,咱們走著瞧。」
攝影師走過來,點燃香煙,說:「不好意思,克萊爾、洛琳度—高爾德夫人。也許你們不在乎,但這次拍攝已經完蛋了,因為鼻子又回到原點了。」
克萊爾把那封信遞給他,說:「給你也看看吧。達利安·克雷。」
「我的天,那個拍照狂魔?」他掃了一眼信件,噴雲吐霧,「我記得很清楚新聞說他落網那會兒我在什麼地方。我前妻的倉庫公寓。當時我正在燒韭蔥和馬鈴薯湯。我有個朋友認識一個見過那些照片的人。呃,總之他這麼說來著。」他把那張紙還給克萊爾,「不過這個太病態了,你別接。」
「他當然要接,」克萊爾說,「必須要接。」
「好吧,要是他非接不可,」他問克萊爾,像是我根本不在場,「作者照片能交給我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