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四日至十五日 第八章

對了,繼續往下說之前,我似乎有必要先解釋一下克萊爾是怎麼回事。

儘管我在所謂職業生涯中如雪片般出版書籍,但綠色的票子見的可實在不多,所以我一路上也曾委身於各種其他工作,其中包括家庭教師。錢掙得不算多,每小時十塊二十塊,幫助歸化入籍的新美國人提高書寫速度,教習公共學校的「特別」、「天賦異稟」或「非同尋常」的孩子。我有常春藤聯合會的畢業證書(我知道,我知道,別說了),還有僥倖在GRE口語上得到的八百分(別太吃驚,我的數學才三百五十分),我向上城的貴族私立學校申請擔任課外教師,身為皇后區子弟,我只在電影里見識過這些學校的風采。大多數學校對我的電子郵件置之不理。少數幾個回信的對我的電話又置之不理。只有布萊德利學校打電話叫我參加了一場壓抑的面試,某位行政人員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們的學生多麼了不起,大多數都去了她堅持稱之為「常青兒」的大學,還有他們多麼不需要校外輔導,因為教職員「熱愛幫助」孩子。我卻不熱愛,我一邊點頭贊同一邊默默對自己承認。我甚至不喜歡孩子。我只喜歡交房租。

「我們這兒針對個人制定教學計畫。自己設計課程表這樣的想法難道不讓你興奮嗎?」

「興奮,」我說,「非常興奮,極其興奮。」

離開時我基本上斷了這個念頭。幾個月後我接到一個自稱彼得·納什的人打來的電話,這時我已經完全忘了這件事。

「請問是哈利·布洛赫嗎?」

「對,我是。有何貴——」

「好,我女兒的考試成績不如預期。」

「唔。」我花了一分鐘才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你認識莎莉·舍爾曼嗎?」

「呃……」這個名字不知怎的冒了出來,「布萊德利學校的那位女士?」

「對。你本周有時間嗎?」

「讓我看一眼時間表。」我說。我在廚房裡正準備吃午飯。我看著碗里的番茄湯。寒冬臘月。我的日程表接下來三十年都有空。「我看看啊,星期四五點鐘怎麼樣?」

「你怎麼收費?」

我一陣眩暈。我每小時從沒掙過二十塊以上。我吞下一大口空氣。「五十?」我嗓音嘶啞,「通常收費五十,但如果……」還好他在我出賣自己之前打斷了我的話頭。

「好,只要這不是非常規收費就行,哈!這樣吧,我讓克萊爾打電話給你商量時間安排。我處理大事,她處理小事。哈!」

「別擔心,我會評估她的長處和短板,制定令人興奮的核心課程……」我胡言亂語片刻,才意識到他已經掛斷了。

幾小時後,我收到克萊爾的留言。她要不是先自報家門,我多半會誤以為對我說話的是她的母親。她說話時泰然自若,完全沒有青少年的猶豫。她確認了我隨便報的時間,說出她在上東區的地址。我發現她沒有留下公寓號碼,不過我覺得到現場看看信箱應該就能知道。五十塊!難以置信的好運氣,我不敢打電話回去,害怕毀了這個天賜良機。

星期四,我出現在那個地方,寒風冷得似乎刺穿了我的內衣。我明白了她沒有告訴我按哪個門鈴的原因:這個地址只有一戶人家。從上到下五層樓都屬於他們。我來得太早,頂著他們家的燈光瑟瑟發抖,前後踱步,區區五十塊收費的荒唐感讓我臉紅。儘管已經不是新聞了,但某些人比我有錢得多的事實還是讓我驚愕感嘆。

我撳下門鈴,在寒風中又等了幾分鐘,克萊爾身穿系帶比基尼來開門。她的頭髮非常直,顏色非常黃,眼睛非常藍,小小的鼻子在雀斑雙頰之間只是微微隆起,還有一張小小的滾圓嘴巴。比基尼包著的身體(說是包著比基尼的身體更準確,因為比基尼的三小片三角形只遮住了最有必要遮住的地方)嘛,呃,屬於十四歲的少女:沒有脂肪,沒有皺紋,沒有任何化妝品。她就像還沒從盒子里取出來的洋娃娃。她是全新品。

「嗨,請進。抱歉,我在曬太陽燈。」順便說一句,她完全沒有曬出顏色。實話實說,她的膚色白得讓靜脈透出了藍色。我之所以看得清靜脈,是因為她真的很瘦,我一隻手就能握住她的大腿。她領著我離開刺骨的寒風,走進她溫暖舒適的家裡。「我心情不好。」

「很抱歉。為什麼?」我邊問邊掙扎著脫下圍巾、帽子和大衣。

「季節性情緒失調症。」

「哦。」

「太陽燈應該能改善心情。總之他們是這麼說的。」

「哦。」我們站在大理石門廳里,大樓梯通向二樓,鏈條花紋彷彿銀盤上的開胃小吃。我的手套掉了,我彎腰去撿,看見地上有四根橡皮筋,說不定是從幾捆鈔票上掉下來的。我不由自主地撿起橡皮筋。

「給你,」我很可笑地說,「橡皮筋掉了。」我遞給她,她勉強收下。

「謝謝,」她朝左手邊的雙開門打個手勢,「那是書房。我換身衣服,馬上就來。要杯卡布奇諾什麼的嗎?」

「不用,謝謝。」我說,儘管我非常需要。

書房,如你所料,就像邦德電影里的紳士俱樂部:高聳的書架上擺滿皮面精裝書,巨大的火爐呼呼燃燒,帶裝飾扣的翼狀靠背椅,斯諾克球台。一段長得誇張的等待之後,克萊爾走進房間。她換上了羊毛格子呢短裙、白色長筒襪、黑色漆皮鞋、高領白襯衫和紅色毛衣。她的頭髮挽成馬尾辮,戴著眼鏡,手捧一摞書本和一把尖得危險的鉛筆。換言之就是徹頭徹尾的學生裝。她走到我旁邊,在書桌前坐下,脊背挺直,兩膝併攏,打開課本,取出一張白紙,拿起鉛筆,全神貫注地盯著我。

絕望。她要交一篇關於《紅字》的小論文,包括引用必須湊滿十頁,得用三個例子證明結論,截止期是明天,但她一個字還沒寫。什麼都沒有。沒有草稿。沒有筆記。我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讀過那本書。

「讓我看看。」我垂死掙扎道。我汗流浹背,好像快要交不上論文的是我,而她坐在那裡,完全無動於衷,彬彬有禮地聽我說話,用鉛筆的粉色橡皮輕叩牙齒,眨著美麗的藍眼睛。「你知道怎麼寫大綱嗎?」我問。

「似乎有印象。」她說,「你向我老爸收多少錢?」

「什麼?」

「每個小時多少錢?」

「五十?」

她嘆口氣,翻個白眼,說:「你有兩個哥倫比亞大學的學位,對吧?GRE考了八百分?」

「對。」

「你出版過小說?」

「呃……對。」

「有你這樣的簡歷,你知道事務所會收多少錢嗎?至少一百五。」

「真的?」

「你至少也該開一百的。」

「對不起。」

「聽著,我跟你實話實說,」她說,「大體而言,我讀書寫文章都沒問題。但我要上學,要打曲棍球、跳芭蕾、搞年鑒和各種不做就進不了像樣大學的志願者工作,我認為要我寫一篇關於《紅字》的小論文實在不切實際,我自己寫頂多是馬馬虎虎過關,而我相信你睡著了都能寫一篇非常像樣的。」

「呃,不一定非常像樣。」

「我們告訴老爸你是每小時一百塊,他根本不可能記得,還有你需要每周來兩次。誰知道呢,要是順利,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們。」

「但我好像不該這麼做吧,這是作弊。」

「同意。從原則上說是作弊,但請讓我們從現實角度研究一下情況。論文明天要交。我已經讀過這本書——至少讀了一部分。我對它有感覺有看法。非要我寫也寫得出。可是,每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我又不能雇你替我打曲棍球,對吧?」

「哈。不,應該不行。」她的話有道理。

「我跟你實話實說,我已經找到辦法在網上買論文了,而且價錢比你開的還要低,但我更願意麵對面做生意。另外,你看起來……呃,有點慘。」

「有那麼慘?」

「不,只是普通的慘。還算可愛。你聽了別生氣。」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到得太早,在外面凍得發抖,但還是等到五點整才按鈴。」

「你看見我了?」

「從日光浴室看見的。你不停抬頭張望,表情像是迷路的小狗。好像是被遺棄的小狗。」

「哦,」我說,「我明白了。」

我還能怎麼說?我答應了,雖說不是立刻答應的。她花言巧語哄騙我,請我喝雙份卡布奇諾,終於說服了我,我花了半個晚上寫論文,然後去她打曲棍球的球場,在灌木叢背後碰頭交貨。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在替她寫所有的論文了,同時還「輔導」她的幾個同學。我們玩得天衣無縫:孩子向父母吹噓我,父母歡天喜地掏腰包,孩子的成績越來越好,我的收費也越來越高。

事情並不簡單。優秀的作品從來不簡單,還有那份質樸,想顯得自然而然就需要真正的好手藝。比方說海明威,他用匕首削鉛筆,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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