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四月四日至十五日 第五章

總而言之,假名流身份讓我母親很開心,我倆玩得不亦樂乎,給書迷回信,幫她做髮型和化妝,選擇服裝和拍照。我很高興我們至少擁有這段快樂的時光,因為小說第一部出版後三個月,她被診斷出患上淋巴癌。一年後——在這一年裡,《猩紅黑暗降臨》和《黑色猩紅,我親愛的》出版,我搬回我小時候住過的房間照顧她,幫她數藥片,帶她去做化療,她終於不再需要為拍照而拉直頭髮,因為她的頭髮掉光了,我們買了一頂紅色直發的假髮——她在夜裡悄然離世,而我就睡在隔壁。第二天中午我才發現,因為哪怕是癌症已到晚期,她依然習慣早起,而我睡得像頭死豬,每天早晨總要被人推醒,然後灌上一杯黑咖啡。

這就是為什麼接到死囚來信的那一天,我會身處中城的一家照相館,戴著母親的紅色假髮,身穿她的黑色「洛琳度禮服」(這是我們的叫法),化了濃妝,塗著口紅、眼影、粉底和腮紅——這些都是克萊爾的手筆,她陪我來為即將出版的《猩紅夜霧》拍攝新肖像照。不消說,我挺像我母親,只是沒有一頭紅髮。但話說回來,她也沒有。我指的是她的天生髮色。實話實說,我不知道她的頭髮原本是什麼顏色,她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克萊爾湊近我,呼吸間泡泡糖的香味鑽進我的鼻孔,她聚精會神地皺著眉頭,與我特別難纏的眉毛做著殊死搏鬥。難纏的還有我油膩膩的額頭、我鬍子拉碴的突出下巴和我的喉結,但克萊爾巧妙地用衣飾、頭髮和一口袋我只知道弄得我很癢的各種零碎克服了這些困難。可是,我的眉毛尤其不服管教,而無論她使出什麼說服手段,我都不允許她拔掉眉毛。

「實在太濃密了!」她自言自語道,小剪刀咔嚓咔嚓剪下,「我好像在森林裡迷了路。」

「別那麼誇張。說濃密只是相對女性而言。」

「是相對人類而言。你母親怎麼那麼和藹優雅呢?」

有句話我不得不說,我母親屬於那種基本上不長眉毛的女性,只有一抹拿顯微鏡才能找到的淡淡毛髮。她用寫購物清單的彩色鉛筆自己畫眉毛。

「我的眉毛多半隨了我老爸。」我供認道。

「估計耳毛也是,」她厭惡地皺起鼻子,「你應該寫人狼的故事才對。」

她終於搞定了,想辦法遮住我粗野的眉毛,然後在額頭上畫了兩條女性的彎彎蛾眉。鏡子里的我滿臉驚愕,估計是被自己這張臉嚇住了。

「你千萬別亂動,不能皺眉頭。」她說,於是我往後靠了靠,伸直兩條腿。照片只拍胸部以上,所以我的禮服底下是牛仔褲和高幫運動鞋。

「給你,免得我忘了,」克萊爾在背包里亂翻,「我取了你的郵件。」

「謝謝。」我說。她有我的備用鑰匙。郵件絕大多數自然是賬單,也有幾封出版社轉來的寫給西碧萊恩的信。也有寫給龐斯特隆和約翰遜的,但寥寥無幾。我是有信必復,由我母親(現在是克萊爾)署上西碧萊恩的名字,因為我相信人們能從字跡看出性別。這一摞信件的最底下還有一封信,上面貼著好幾個郵件轉寄簽,記錄了我在紐約日益減少的廉租公寓之間越來越彷徨的漫遊歷程。

「那個名字是誰?」克萊爾問,「我不認識。」

那封信的收件人是湯姆·史丹克斯,由《淫慾》雜誌轉交。回郵地址是新新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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