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澄清的是她沒有死。事實上她活得好好的,還住在皇后區我長大的那套兩卧室公寓里。說來可悲(或許也挺可喜),最近我又搬了回來。說可悲是因為這地方總在提醒我,我這輩子的成就委實有限,僅限於小卧室到大卧室之間的十英尺。說可喜是因為湯包。我長大的這個猶太/義大利/愛爾蘭街區先是被西班牙裔佔領,後來不知怎麼突然大轉彎,幾乎遍地都是亞洲人。於是就有了湯包。
湯包到底是什麼?是湯里的包子嗎?不,我的朋友。這麼說吧,你點六隻蟹黃豬肉的。幾分鐘後,湯包熱氣騰騰上桌,鼓鼓囊囊像幾個小佛陀,裹著柔嫩的麵皮擺在生菜葉子上。你可千萬別咬。輕手輕腳提起一個放進調羹,在頂上慢慢咬開一個小口,熱湯就淌出來了。沒錯,我絕對沒騙你。包子里的熱湯。這是奇蹟,從其貌不揚的麵糰里淌出熱滾滾的肉湯,正是這些東西賦予生命價值,讓你有勇氣堅持下去,哪怕只是為了再寫一本小說。
剛開始寫吸血鬼小說的時候我並不住在皇后區。我在曼哈頓上城租住二手房東的屋子。我搭七號線去探望母親,帶著她最喜歡的H&H鹽焗百吉餅和鹽漬鮭魚,這兩樣東西如今都很難買到了,因為雅痞和富人紛紛從其他地方(例如歐洲和美洲)搬來,他們更喜歡煙熏鮭魚和總體而言更加精細的食物。蛋奶酥、猶太餡餅和咔嚓咔嚓大嚼酸黃瓜的輝煌時代已經過去。薩拉米的古代英雄隨風而逝。現在這個時代屬於凡人和世俗的無聊食物。
我切開百吉餅,她取出鹽漬鮭魚和鱘魚(我花了大價錢逗她開心),擺上她用了一輩子的雛菊花紋棕色盤子。我等她像平時一樣問我「最近在折騰什麼」。
這次我沒有像平時那樣回答「沒什麼」,而是說「我開了個新系列」。
「海盜?」她問。
「什麼?」
「寫的是海盜嗎?」
「不,不是海盜。為什麼要寫海盜?」
「電視里的訪談說人人喜愛海盜,我以為你也會寫點什麼。我記了筆記。我的眼鏡呢?」她摸摸頭髮,她的紅髮梳得像一叢高大灌木,藏一窩鵪鶉不在話下。
「誰會喜愛海盜呢?」我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去卧室里翻找,我醒悟過來為什麼要在她問「最近在折騰什麼」的時候只是回答「沒什麼」。這是多年的經驗。
她戴著眼鏡回來,拿起電話旁的記事簿,記事簿和鉛筆放在一個木製小架子上。「找到了。」她說。她撕下第一頁遞給我,上面寫著「海盜」二字。
「並不是海盜,」我說,「而是吸血鬼。不過這不是重點。」
「吸血鬼?」她一臉懷疑,「你確定嗎?咱們實話實說,你得在這方面使使勁。」和無數母親一樣,我母親既是我忠實的守護者,也是我的死敵,而且沒怎麼讀過我寫的東西。就我所知,我出版過的每一丁點文字在這套公寓都有一份存檔,儘管色情文學塞在看不見的壁櫥里,而不是和小說一起擺在她稱之為「陳列架」的玻璃櫃里。雖說她驕傲地向所有人展示我的作品,且絕不借給別人(「讓他們去買!」),但沒有讀過哪怕一個字,從幾十年前我給她的那幾個短篇開始就是這樣。當時我有一小段時間想寫嚴肅文學,而她的評論斬釘截鐵:「不合口味!」隨便翻翻然後說:「難怪誰也不想出版,你寫的無非是失落的靈魂和悲慘的生活。我參加的圖書俱樂部絕對不讀這些。」當然,她說得對,完全正確。
我們坐下,開始夾百吉餅、番茄、洋蔥、檸檬(向當代健康理念致敬)和費城摜奶油。我請她放心,吸血鬼非常流行,簡直迎來了大復興,我已經簽了系列第一本的合同。
「哈!」她說,像是吃驚於她還沒有在大樓洗衣房聽說這個消息,「誰知道呢?」
「重點在於我需要一個女人的名字。」
「艾絲美拉達如何?我一直喜歡這個名字。」
「不,我說的是作者。寫這種書的通常是女人,所以我需要一個女人的名字。然後我就在想,呃,要是可以的話,用你的名字。我說的是你結婚前的名字。比較老派。」我母親叫西碧爾,婚後當然和我一樣姓布洛赫,但她真正的名字是西碧萊恩,家族姓氏是洛琳度,她母親的家姓是高爾德。西碧爾·布洛赫挺適合在成人禮賀卡上署名,放在海盜故事裡也像模像樣。不過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呢?這就是十足的吸血鬼風格了。
「行啊!」她說,「沒問題。」
「還有……」我打量著她的紅色鬈髮,心想要費多少工夫才能拉直做成洛琳度—高爾德夫人的奢華髮辮,「重點在於,我說的不止是你的名字。」
就這樣,在艱苦卓絕的談判之後,我母親的名字和稍經修改的容貌出現在到目前為止的三本吸血鬼小說封底和諸多雜誌報紙上。我們將她描述為一位隱士,從不去公共場合,因此躲掉了所有需要露面的請求,她只嘗試接受過一次電話訪談,因為系列第一本《暗夜的猩紅血脈》出版後震驚坊間(尤其是我母親),成了一本小規模(非常小)的暢銷書。突然之間,有關我那對吸血鬼情侶亞拉姆和艾薇的閑言碎語——還有我母親的照片——出現在MySpace和各種吸血鬼網站上。幻象出版社答應把下一張預付支票提高到四位數的中間水平,前提是「我」——言下之意,我母親,我的暗黑女主人——配合一個叫「血族(Vampyre)網」的博客做一次電話採訪。Vampyre的拼寫讓我覺得很可悲,就像不死族群的政治正確女性主義。我當然去看了看血族網,除了五芒星、山羊頭和為「吸血者和捐血者」配對論壇之外,我發現這個網站還有一份口吻嚴厲的警告:禁止一切針對性取向、種族、宗教及性別/變性的歧視、侮辱或「排他性」言辭。顯然,血族儘管能長生不老、飛翔和撕開土鱉的喉嚨,同時還很敏感脆弱,不願被稱為「傻蛋」或「基佬」,他們在長出尖牙前在更衣室里已經受夠了。
總而言之,我們定好訪談時間,仔仔細細做足準備。我用卧室分機聽著對話,在記事簿上寫下答案,交給我的年輕夥伴克萊爾,克萊爾再跑去交給我身穿家居服坐在廚房裡的母親。
然而,我最害怕的事情很快成真,因為不到五分鐘她就宣稱吸血鬼比起德國佬來「啥也不是」,還說他們大部分住在賓夕法尼亞(事後她歸咎於我的筆跡),對十字架有「情結」,能被銀子彈殺死。
「那是人狼!」我站在卧室門口咬牙切齒道,發瘋般地假裝用木樁釘心口。
「嗯,對,」她對電話說,「大蒜讓他們胃裡反酸。」
經過這次,她謝絕一切採訪。採訪的請求確實不少,因為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很走紅,是迄今為止我最走紅的筆名。不過在我的世界裡,走紅意味著三百五十頁的小說能收四千五百塊預付款,需要我每天絞盡腦汁憋出十頁書稿。天哪,我真不願意去想我戕害了多少森林,只是為了付房租和通水電。對文學來說,我是壁爐。我是野火。我是美國小說的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