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多少少算個職業作家,二十年間真真假假講了很多故事。《淫慾》雜誌輝煌期的老讀者應該會記得我的筆名:蕩婦密語。有印象嗎?我有個情感專欄,主題是怎麼擺布女孩,如何「攻陷」篤信宗教、性格高潔的少女,將她變成百依百順的性奴,又或者如何哄騙不肯配合的羞怯妹子,讓她們做出瘋狂的墮落行徑,手段通常包括鞭子、皮帶和花天酒地。我的女朋友珍妮經常星期天早晨躺在我們的床上邊讀邊狂笑,我忙裡忙外準備咖啡煮溏心蛋,她喜歡就著黃油吐司條吃溏心蛋。有時候碰到讓我撓頭的來信(親愛的蕩婦密語,我該怎麼請辦公室的姑娘在我身上撒尿,同時讓我老婆拍攝下來呢?),或者我忙著代筆寫其他東西(數不清的外包項目,例如老牌百萬富翁的股市秘訣、明星馴狗師「寫」的寵物飼養手冊),她甚至會替我寫稿。我們在珍妮的狗身上試過明星馴狗師的技法,但沒有得到那些技法在芭芭拉·史翠珊的西屎犬身上得到的效果。(編輯——拼寫錯誤?屎什麼?)該死的雜種狗還是我一喊「不!」就往我們床上蹦。不過我改頭換面把很多工具(電擊項圈,正強化理論,傳統的胡蘿蔔加大棒方法)塞進了變態性愛指南專欄。
事情發生時我已經追悔莫及,因為珍妮早就離我而去,住進布魯克林一幢褐石豪宅,嫁給一個真正的作家(所謂真正的作家,我指的是他功成名就,以真名出版真正的小說。珍妮和他合辦了《破格子呢大衣》,這份雜誌想問文學界一個問題:實驗寫作為什麼不能像獨立電影和非主流搖滾那樣可愛、不咄咄逼人、既離經叛道又能撫慰心靈?)。我在《秋日優勢一種》的封底看見了她的照片,這是她寫的小說(事實上是兩部小說,一部從第一頁開始,另一部從最後一頁開始,你一章一章或者一頁一頁前後切換閱讀,會看見一對情人單獨但平行的兩個故事:他們一次一次互相錯過,道路卻在不停交叉,他們搭同一班地鐵,夢境彼此交織,去同一家披薩店,吃同樣口味的蘑菇披薩餃,一個人的圍巾被風吹走,另一個人撿到……讀到小說正中間的一頁,兩人終於在一個秋夜相遇於布魯克林的一個街角)。再走兩步,在「店員推薦區」,是她丈夫同樣成功且開創新格局的小說《下界》(講的是一個逃離家庭的問題少年發起高燒,在床底下發現了奇妙新世界。要知道,這個部分不但存在於頁底腳註之中,而且還是上下顛倒的,這就更加有原創性和別開生面了)。直到此刻,獨自站在博德斯書店裡,盯著她的小說封底,像過去那樣捧著她的面孔,望著她清澈的笑容,她纖細的脆弱的棕色頭髮,她有點過厚的下嘴唇和稍顯鷹鉤的鼻子和我敢發誓是金色的眼睛,一個念頭划過我的腦海:也許那些咯咯笑聲,那些皮鞭和項圈下的興奮時刻,那些婉轉奉承,其實都是在請求幫助,而耳聾如我居然置若罔聞。也許事情都會大不相同,她仍舊會是《尊主的小騷貨》,而不是《豪門混球的妻子》,假如當時我有勇氣用我懷著愛意但堅定的手,抓住她柔軟但同樣堅實的臀部,像芭芭拉那樣以溫暖但堅定的聲音命令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