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蕭瑟寬敞的書院里,南町奉行池田甲斐守與同心藤波友衛,隔著一盞描著金蒔繪的京提燈,默然對坐。
深沉的夜色中,斷斷續續地傳來蟋蟀的鳴叫聲。兩人這樣靜坐,已經將近三十分鐘,其間甚至無人咳嗽。
藤波友衛乃是公認的江戶第一名捕,南町奉行所大名遠揚,他的功勞佔了大半。縱是如此,這堂堂的江戶町奉行與窮酸的同心二人對坐,總歸前所未聞。看這架勢,一定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案。
就在當天傍晚,臨近曲輪 的四谷見附 附近,出了一件難以理解的奇異事件。
十月十三日是淺草溝店長遠寺舉辦御影供(法會)的日子,紀州侯德川茅承的愛妾——大井娘娘與往年一樣,做紀州侯的代參 。她參拜完以後,坐上塗著棕黑漆的轎子,帶著大家去猿若町的市村座看戲,一直到下午四點。看完戲,大井娘娘一行人從飯田町魚板橋登上中坂,下午六點多穿過四谷御門外,米花町口的關卡(四谷見附的四岔路口),進了上宅官邸(即現在的赤坂離宮一帶)的正門。從外米花町口關卡到正門,不過五六百米距離,可就在這被長片小山、護城河、見附和關卡圍起來、如口袋一般封閉的範圍里,十三名腰元 和轎子一起,如一股青煙般地憑空消失了。
在番奉行所的記錄上,確實寫著「酉時上刻,紀州侯夫人一行共二十二頂轎子」,可是,走進正門時只剩兒頂轎子。可奇就奇在,這十三頂轎子,並未從這個「口袋」中走出。
自從美國總領事館的修斯根翻譯官,在麻布善福寺遭襲以來,幕府增加了城中的關卡數量,傍晚六點準時關門。那之後進出者,均被記錄在案。
走下長井赤土山腳下的安珍坂,便是青山一丁目的權田原關卡。沿著護城河下紀伊國坂,由此穿行前往外櫻山,則需走食違御門或者赤坂御門。
往溜池方向走,有赤坂見附的關卡;往赤坂表町方向走,有彈正坂的辻番奉行所。不論她們怎麼走,總會遇到關卡和桝形 ,登記查驗留下記錄。可是,現在竟找不到那十三頂轎子出入,或相關人員徒步出入的任何記錄。他們進關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一同消失的十三名腰元,有七個是「那智眾」——新那智流小太刀的高手。她們常常受到諸侯邀請,名頭很大;毎年十月十五日紀州侯生日那天,這幾名腰元會與同為御休息 的染岡娘娘的腰元,表演比武。染岡娘娘手下的腰元,皆是下町出身,根本不是她們的對手:年年比武都是大井娘娘大獲全勝,獲得獎賞。
十月十五日近在眼前,有人依常理猜測是嬪妃爭寵,也許那染岡女羨慕大井夫人得寵,為了抑制她的實力,故意將人抓到自己這裡,悄悄地軟禁起來。於是,便派出奧年寄的老侍女,悄悄去找染岡娘娘打探,但毫無收穫。東門、巽門、紀伊國坂門、鮫橋門,那一帶一共十二道門,而這十三個人誰都沒有邁出過大門一步。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難免讓人懷疑:她們是遭了神隱 了,抑或是被吸入地底。調查此事的人們瞠目結舌,面面相覷。然而,事後回過頭來想想,當天確實出了些奇怪的事情。
讀完《本跡樞要》《陀羅尼品》 ,準備開始獻香花儀式時,坐在下座的一位名叫比和的腰元,忽然輕聲叫了起來,低下頭去。坐在她身邊的伽坊主 朝顏輕聲詢問,比和卻回了她一句怪話。她回答道:「剛剛師袓大人滿目慈悲地,正一直盯著我看呢。」
一行人抵達市村座時,已經過了上午十時,她們走進茶屋,過舞台邊進到裡屋,馬上垂下帘子,拋開繁雜的禮儀,開始酒宴。
那天演的狂言,是默阿彌的《小袖曾我薊色縫》,小團次演清心,粂三郎演十六夜,三十郎演大寺正兵衛,可謂是名角競藝。
小團次正演到「勒索」的一場戲,在此起彼伏的叫好聲中,妙語連珠,滔滔不絕。冷不丁台下吵了起來,卻是兩個醉漢,因誤踩而爭執,正在他們嚷嚷著「踩了」、「沒踩」,鬧得不可開交時,不知從哪裡傳來呼喊聲:「回去路上真怕人。回去路上真怕人。」
那聲音如同海潮衝進洞穴般朦朧模糊,卻能清楚聽到總共說了三遍。這廂有人正在吵架,所以,大家都沒有在意那喊聲。唯有方才那位腰元比和聽了這話,頓時面無血色地說道:「那……那是師袓大人的聲音啊。啊啊,可怕,太可怕了!……」說完便捂起耳朵,撲倒在地。
朝顏見此情形,調侃比和說:「你鬧什麼呢,真是無趣。」可不知為什麼,朝顏心中留下了一絲不祥之感。
大井娘娘解釋道:「那個叫比和的姑娘,平時便渾渾噩噩的,時常絆倒摔跤。那番話也許是她將做夢,當真說出來,不過,也可能是她誠心修行,所以,祖師大人才對她顯了靈,給大家啟示。這事聽來像是無稽之談,我也只是順帶說一句罷了。」
在街頭空無一人的午夜時分,十三個女人同時神秘消失,實在前所未聞。這一奇聞,聽得人只能吐出一句話——怪哉!……怪哉!……
甲斐守忽然抬起頭來。他是被老中阿部伊勢守看重,從十小人番頭 一路提到町奉行的秀才,而且剛過三十歲,十分年輕。他將五官周正、面色蒼白的臉轉向藤波友衛,對他說道:「不用說,這古有繪島生島事件,近有中山法華經事件 ,名門望族御三家的女眷,在外出看戲的歸途中,突然有十三人下落不明,坊間難免議論紛紛。此事是關乎德川一族威信的重大案件,需趁消息還未走漏,不惜一切手段查明真相,找出那十三個人的所在之處。」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此案並非只關乎坊間風評。其實,此事至今還瞞著茂承大人呢。你也知道,紀州侯茂承大人在各方面都嚴格要求,若這件事傳到他的耳朵里,他盛怒難消自不用說,只怕兩、三個人切腹謝罪,都難以平息這樁事態。阿部大人宅心仁厚,不想因為這家務事的疏忽,導致多人喪命。我接到指令,說此事關乎多條人命,要千方百計將人找出。時間還有明天一整天,在表演比武的十五日清早前,必須將這十三人帶回娘娘身邊。關於此事……」
甲斐守說到一半,有些語塞,皺起俊朗的眉毛道:「本月正好輪到南町奉行所值班,可不知為什麼,我聽說北町奉行所的播磨守大人,也接到了同樣的命令。我當然十分意外,不過,這次的確為非常事態,這樣處理,想必上面也是迫不得已。然而,最近我們番奉行所紕漏連發,總是受制於北番奉行所。所以這次上面要求北番奉行所加入查案,確實讓人無法反駁。」他將手放在膝頭,眼神平和,彷彿在傾聽蟲鳴,忽然神色一變,激動地道,「可這一次,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輸!……萬一又讓北町奉行所搶先破案,那可真是一世之恥!……我作為月番奉行,也無臉繼續身居此位,若此次再不成,我將辭官而去。怎麼樣,藤波,有勝算嗎?還是又會被北番奉行所的阿古十郎搶了功勞?」
藤波友衛默不作聲。他的臉輪廓尖銳,彷彿被刀削過,別過狷介冷傲的臉,眼泛淚光,沒有應答。
藤波與其說是有捕犯高手的風範,倒不如說是辛辣傲慢、孤僻而不討人喜歡。原本三百六十五天,就沒兒天心情好過,最近更是格外不快。
北町奉行所與力筆頭——森川庄兵衛的外甥——仙波阿古十郎,整天晃著個長如冬瓜一般的大下巴,看似一臉呆蠢,卻直覺驚人,不論如何複雜巧妙的手法,都能被他輕鬆破案,易如反掌。藤波每次與他比試,都會棋差一著,且這個阿古十郎的做法,更是讓人不甘——他會將自己破案的功勞,原原本本地讓給舅舅庄兵衛,自己則一臉若無其事地裝相。
長期以來,北町奉行所一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說到番奉行所,一定是南番奉行所。可自從仙波阿古十郎進了北番奉行所,那邊忽然引人注目起來。這才沒過多久,藤波友衛那個「江戶第一捕犯髙手」的名號,已經被三、四次抹黑了。
甲斐守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難以言表的苦澀。他看著藤波友衛的眼淚道:「聽說那個顎十郎,與江戶城裡的眾多轎夫、雜工和馬夫,關係十分親密,能如活動自己手腳一般,讓雜工們幫他做事。他不過是在番奉行所查舊賬的小吏,竟能做到這一步,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藤波友衛猛地轉過頭來,嘲諷道:「他有雜工、雜役;我有同心、加役,再加上巡查、密探、無足同心、諜者和探子,一共有五百二十人。我藤波還沒完蛋!……」
「嗯……那麼,後天清早之前,你一定能將案情查明嗎?」
「一定,我定會將此事辦妥。」
「如果……食言了呢?」
藤波友衛傲慢地回看了甲斐守一眼,道:「那我藤波就以死謝罪。」
清晨天氣寒冷,好不容易等到朝陽升天。桃町心法寺原上,結了一層白霜。
心法寺靠近水田町地界,寺院圍牆邊,散落著三頂被人砸得稀爛的天鵝絨卷網代黑的轎子。捲簾被扯碎了,轎底上也戳出了大洞,轎棒折成兩截,幾乎面目全非,破壞得十分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