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病房裡灑滿了早春的陽光。小仲睡在靠窗的床上,支起上半身,讓整個身體沐浴在陽光之中。
他就著光線伸出右手,皮膚閃著銀光,乾瘦的手上布滿了細細的皺紋,還有浮現的血管。小仲看了忍不住心生憐意。這隻手觸摸、抓握、接受過各種各樣的東西。我的人生,就這樣,快要謝幕了。
端詳著手,他流下了眼淚。那不全是悲傷的淚。雖然有一點兒傷感,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感慨,對自己在這個世界降生、生存、又快離開感覺不可思議。
即使你死了,這世界還是這個樣子。人的一生,從宇宙來看,只是個剎那。一個人消失了,連灰塵都不會受到影響。然而,對他本人來說,卻意味著結束一切。如此巨大的差異,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小仲看了一眼床頭柜上放著的立式相框。這個在赫拉克勒斯之會病友聚會上作為聖誕禮物獲得的相框里,放著自己和稻本、吉武的合影。能與這兩個人相識真的是太幸運了。
認識梅野,也是因為遇到她倆的緣故。
相框旁邊還有一大捧鮮花,那是妹妹一家來探望時放在那兒的。小仲的精神狀態比較穩定之後,稻本再次勸說他和妹妹通個訊息,這回他爽快地接受了建議。妹妹獲悉後很快帶著一大家人趕來探望,並哭著請求,原諒她對哥哥疏於照顧。兩個外甥像是都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學。妹妹道歉說,如今才真的明白了哥哥當年說的話。小仲聽了只是微笑著,他既不因此釋然,也不據理頂嘴。
梅野說得對,世上沒有毫無意義的人生。沉浸在嗎啡作用下的蒙嚨狀態中,小仲默默地點著頭。
護士長進來的時候,小仲的臉頰上還留著濕濕的淚痕,但他面部表情是安詳的。
「小仲先生,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麼事?」
護士長鼓足勇氣,盡量讓說話的口氣顯得關懷體貼。
「我和梅野先生商量了一下,考慮到今後的治療,想讓你轉到單人病房,你看怎麼樣?」
小仲明白這話的意思。同室也有病人換入單人病房,過了十天左右就去世了的。他對此已有精神準備。
「我明白。一切還請多多關照。」
小仲用不同尋常的恭敬口吻拜託護士長。
「嗯,那我就讓護士做換床的準備。」
「在這之前,我能問件事嗎?轉入單人病房的時機都是一樣的嗎?」
護士長抿緊嘴,看著小仲,面露難色。
「也不盡然。小仲先生稍遲了一點。」
「……是嗎?」
小仲從鼻孔里呼出一絲氣息。他掃了一眼天花板,柔和的日光里,有細微的塵粒在飛舞。
「護士長……能不能再稍等一會兒……我想打個電話。」
「可以啊,那我讓護士再等一會兒來。」
護士長離開後,小仲從包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手機里儲存的號碼。幾聲鈴響之後,電話接通了。
「啊……是吉武嗎?我是小仲哪……不,沒問題。謝謝……有件事想托你辦一下。不急。到我快死的時候也來得及……麻煩你,能不能替我買一台錄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