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

小仲一點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竹之內告訴的檢查結果讓他如雷轟頂。一進屋,他就倒在了簡易床鋪上,衣服也懶得脫了。

等他再次睜開眼,房間里已經漆黑一團,他不知道天是什麼時候黑下來的。意識又開始模糊起來。夜色在變濃,時間在流逝。

小仲的腦中不時有怪異的影子飄來飄去。不斷增多的癌細胞就像外星人一樣吞噬著內臟。「侵入到小腸部位」這句話在逐漸膨脹,他感覺自己整個身體正在被癌細胞包圍、吞沒。腫瘤標誌物檢測儀上的指針,就像原子爐反應堆快被熔化時一樣狂顫,而新發現的轉移到肺部的癌細胞則如暴風雪中徘徊的幽靈,時時威脅著小仲。還有胸積水。

不好的事情太多了,小仲一時無法找出哪一件事情是最壞的。隨著NK細胞療法的失敗,所有的辦法都已用盡。雖然還有民間療法、替代療法什麼的,但他根本就不想再去費心打聽了。什麼奇蹟般恢複,這種騙人的信息真的是太多了。

剩下的唯有「絕望」兩字。

一切都結束了。什麼都消失了。

小仲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屋子裡亮了,又黑了。奇怪的是,他不想上廁所,既不餓也不渴。不時咽一下唾沫,凸起的喉結便上下滾動,似乎在嘲笑,你還活著?

不想受苦,現在就這個願望。呼吸好難受,是胸積水增多了?肺里積水,就像溺水一樣。難道我要在這屋子裡溺死,孤零零的,身旁沒一個人在?

快來救我啊……

小仲滿頭大汗地睜開眼,屋子裡天光微明。

別慌,只是夢魘而已。這樣下去我會瘋掉,不能躺著不動。小仲下床,像條青蟲一樣匍匐著來到廚房,然後扶著柱子直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瓶威士忌,仰起脖子喝了起來。濃烈的酒精燒灼著喉嚨,他嗆了一下,隨即便是從未有過的洶湧嘔吐。

「啊喔,喔……嗚喔,喔……」

那聲音如同野獸臨死前發出的陣陣哀號,肚子則像一塊鍍鋅鐵皮在上下起伏。小仲口裡吐著胃液,一骨碌從椅子上滾落在地。就在仰面躺下的瞬間,他感覺襠下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尿失禁了。他連忙脫下褲子,卻被眼前的一幕嚇傻了。浸透褲衩的尿液是從未見過的深色,是血尿。尿液散發的鐵腥味刺激著鼻腔,又引來一陣緊似一陣的乾嘔。

小仲發瘋似的抱著頭在地板上打滾。手肘猛地撞上桌腿,讓他稍稍回過了神。他扶著椅子站起身。為逃避恐懼,他再次大口猛喝威士忌。咽下的酒液又頂上喉嚨,從鼻腔里噴出來,但他還是不管不顧地猛喝。心口窩火燒火燎的,就像吞進了一顆灼熱的鐵球。

腦袋暈暈乎乎的。廚房的地板忽地像個彈簧裝置豎了起來。他拍打一下臉,才發覺是自己倒在了地上。眼球翻轉,眼前呈現的是黑紅色風暴一樣的黑暗。這是我腦中的景象?那是一種暴風驟雨後天地混沌、深不見底的黑暗。那是我嗎?

讓我死吧!

心頭的一聲吶喊後,小仲再次失去了知覺……

猛然醒來,原來是半穿在身的褲子口袋裡手機在振動。

小仲搖了搖頭,按下了通話鍵。

「小仲先生嗎?早上好。今天感覺怎麼樣?」

「啊,是稻本女士?」

對小仲費勁擠出的幾個字,稻本馬上就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

「感覺還好吧?」

「……不太好……我快死了。」

「我知道了,我這就過來,請等著!」

放下手機,小仲又開始神思恍惚起來。一會兒,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小仲先生,我是稻本。」

稻本沒敲門就直接沖了進來。她表情嚴肅地環視四周,然後跪下為小仲診脈。

「脈搏正常。只是,這什麼味?」

「對不起,我像孩子一樣拉身上了。」

「不對,這是酒精味!」

稻本從洗臉間拿來水桶和毛巾,趕緊讓小仲脫下身上的衣服,用熱水絞起毛巾為他擦拭下半身,接著又手腳麻利地把臟衣褲放入洗衣機。

「你不冷吧?稍等一下!」

說著,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她熟門熟路地找來褲衩和睡衣,給小仲換上。

「身子能動的話,睡到床上去吧。」

小仲撐起身子,手腳並用爬著進了卧室。

「躺下吧,是不是感覺氣急?」

稻本的詢問,又讓小仲想起了不開心的事。他用手撫在胸口,喘了一口氣。

「那個NK細胞療法的結果出來了。」

「……結果什麼樣?」

從小仲的狀態,稻本大概也猜到了結果。

「不好呀。非但沒什麼效果,反而惡化了。癌細胞轉移到了肺部,生出了積水。我已經完了!」

話雖說得乾淨利落,聲音里卻滿含著凄慘的無力感,但他還是止不住要說下去。

「我活著已經沒什麼意思了。肚子疼,氣喘,忍受了這些痛苦,還能恢複健康,那我再難受也會熬過去。但現在這樣最後等待我的還是死亡,那還不如早點死掉算了。」

稻本心疼地看著小仲。小仲越說越激動,盡情發泄著自己的苦悶。

「我只是個單身漢,就讓我孤零零地死去吧。我不怪誰,這是我自己選擇的人生,要恨,也是恨我自己。太苦了!不,說苦都嫌輕,那是地獄。啊!真想早點解脫啊,這真的是活受罪。讓我早點死吧!」

稻本默默地聽著,將手緩緩伸向小仲,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腹部。小仲起先想推開她的手,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稻本的手溫暖、柔軟,他原先緊繃的皮膚漸漸鬆弛下來。

他發現稻本眼裡滴下了淚水。

「你怎麼哭了?」

「我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你身體忍受著這樣的痛苦,我卻無法為你分擔;你內心受著這樣的煎熬,我也無法為你減輕一絲一毫,我感覺自己真窩囊!」

「你怎麼這麼說?我和你非親非故啊。」

「不,是緣分讓我們相識、交流。再說,我還從你這裡學到了很多東西。所以,你對我來說並不是沒有關係的人,而是很重要的人。」

小仲扭過臉去,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原先激動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唔!」

下腹部突然一陣劇痛,小仲皺緊眉,身子像蝦米般弓起。

「很痛嗎,哪裡痛?」

稻本抱起小仲,摩撫他的腹部。小仲緊咬牙關,忍著腹痛。

「啊,痛!」

疼痛使小仲的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稻本用力抱緊了小仲。

這一波疼痛慢慢過去後,小仲支起了身子。

稻本臉色嚴峻地說:「你這個樣子,看來不能再一個人住在家裡了。」

「嗯,但是沒有醫院肯收我啊。」

「小仲先生,你不願去安養院嗎?」

小仲臉色僵硬。看來是真到了最後宣告的時候了。稻本察覺到了小仲的面部表情變化。

「你別想得太多,現在的安養院也會進行必要的治療……」

「不用為難,我懂。那裡是我唯一的歸宿。你能照料我嗎?」

「赫拉克勒斯之會推薦的安養院有好幾處,如果你覺得好的話……」

小仲移開視線,望著天花板。用膠合板鋪成的天花板上到處污跡斑斑。這裡是與癌魔進行凄壯搏鬥的戰場,但他沒有一點留戀之感。

驀然,一股感恩之情在心中油然升起。

「好,那就拜託了。這些日子總是麻煩你照顧,真對不起。上次參加的病友聚會,我也很開心。當時我甚至還想,這樣的活動要是早點知道、早點參加就好了。」

稻本的臉上雖然掛著微笑,卻因為拚命掩飾無力感、忍著淚水而顯得極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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