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
「乾杯!今年也請多關照!」
在耀眼的枝形吊燈下,人們舉起了香檳酒杯。
這是森川大學時代見習小組成員每年舉行一次的新年聚會,到會的有森川等六個人。其中有成功創辦痴呆症專業診所,被稱為「痴呆王」的精神科醫生;有一心投入業務,忙得連婚也結不成的「單身貴族」都立醫院腦外科醫生;有繼承祖父傳下的家業,成為診所「第三代」的內科醫生;有迷上登山,一得空就去爬山的「登山男」整形外科醫生:還有六人中唯一的女同學,邊支持攝影家丈夫投入事業,邊在大學醫院勤奮研究的「賢內助」病理醫生。聚會的地點選在新宿一家名叫「可兒倍爾」(法語「鴨子」的意思)的高級法式西餐館。
各人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近況,交流了一下同學的動態後,前菜便端了上來。聚會召集入「痴呆王」預訂的是整隻野鴨的全套西餐。
「啊,一上來就是醬鴨肝,真來勁。」
「又要吃胖了。」
「登山男」和「單身貴族」說著一人一口吃了個精光。
「我估計受不了這動物的臊味。」
「還好啊。你看這家餐館的店名,就是鴨子當家嘛。」
對「賢內助」表現出的不安,「痴呆王」不忘賣弄一下自己的學識。
「家裡的診所開得還好吧?」
「我很想說托你的福開得很好,但現實是還算過得去吧。」
聽森川這麼問,「第三代」苦笑著回答。
珍珠雞做的西班牙冷盤湯上來了。「賢內助」湊近鼻子聞了聞,確定沒什麼腥味,才啜上一口,然後對「第三代」說:「開業醫生還得考慮如何經營賺錢的事吧?真不容易。」
「第三代」聽了忙停下快送到嘴邊的湯匙,一臉正經地說:「要吸引患者,會說話比診斷水平更重要。沒問題,別擔心,我這裡有好的葯,諸如此類,要會說話。醫師會也說過,成功的開業醫生都是靠一張嘴巴取勝。」
「我這兒也是一樣,痴呆本來就是不治之症,只能靠能說會道讓病人和家屬放心。」
「痴呆王」一手端著酒杯,大言不慚。
「可是,讓病人滿意,不就是醫療的本質嗎?」
生性淳樸的「登山男」話音剛落,「單身貴族」立即認真反駁道:「不,醫療的本質是對醫學忠誠。如果醫療是為取悅病人的話,它就完了。」
對此,森川也認同。
「是的,如果僅僅是嘴上說著讓病人高興,醫生就和專愛奉承拍馬的人沒什麼兩樣了。」
「奉承拍馬這話說得有點重了。」「賢內助」說。
「不,確有相似之處。還有稱醫生為醫療藝者的呢。」
「痴呆王」瞥了一眼用自嘲口吻接住話頭的「第三代」,然後戲謔地說:「說起吸引患者,大眾媒體可說是功不可沒,憑著一點捕風捉影的信息,就可扇起社會的不安情緒。比如對『痴呆症』,就會提出『早期治療非常重要』。」
「早治療不是更有效嗎?」「登山男」不解。
「根本沒什麼可治的葯啊。」
「不是有多奈哌齊嗎?」
「有啥用?實際上這葯可以說是一點兒用也沒有的!哈哈哈……」
「痴呆王」發出了幾聲冷酷的笑聲。魚菜之後,便是主菜炒鴨肉上桌。野味清香誘人,咬勁十足,大家吃得酒酣耳熱。
「說起來,我也有件苦惱的事要說。」
主菜快上完的時候,森川說了一句。這話倒也不是特地要說給誰聽。「不知如何解釋,才能讓已無治療希望的癌症晚期病人明白並接受我的勸說。我也知道,病人都是想既然治病就要治到最後。」
「這確實是個問題。」「登山男」應道。
「如果真沒治療希望的,明確地說清楚不就好了嗎?」心眼實在的「單身貴族」說。
「我就是對一位胃癌病人說了實話,才引得他暴跳如雷,說我的話等於是在叫他去等死。」森川一臉不快地說。
「還有這種脾氣古怪的病人?」「單身貴族」沒好氣地問。
「不過話說回來,患癌的病人心理都是纖細敏感的。」「賢內助」說。
「要是我,就給他開點無關緊要的葯矇騙一下。比如『表飛明』之類,就說是沒有副作用的抗癌藥,也能維持一段時間。」
到底是精神科醫生。「第三代」剛說完,「痴呆王」立刻介面說:「開整腸劑?鎮靜劑豈不更好,還有鎮靜的作用。」
「那可使不得!矇騙的話早晚要被拆穿,要是打起官司來,我們明顯處於不利地位。」森川說。「那你說怎麼辦?使用有副作用的抗癌藥?」「第三代」用挑釁的口吻追問。
「那不行。」
「那你什麼也不做?」
「也不行,因為病人堅持要治療。」
「你看,那不是左右為難嗎?」
森川不言語。「登山男」連忙打圓場,「整形外科的病人中很少有患癌的,但有時也會有骨肉瘤之類的惡性腫瘤。癌症晚期病人是很痛苦的,總會堅持要求治療,說是治死了也不要緊。」
「那你怎麼辦?」
「我不治。明知會縮短病人生存期,怎麼能開藥方呢?」
「你做得對。」「賢內助」深表同意。「單身貴族」也跟著語氣強烈地表明態度:「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從醫的目的本來就是延長病人的生命,而病人口中說的『治死了也不要緊』並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任性而已。我們不能為他的一時衝動而聽之任之。」
「單身貴族」話音剛落,「第三代」端起酒杯,心有不服地說:「你有都立醫院的後台當然會說這樣的話了,像我們這樣的私人診所,事情就不是那麼簡單了。一個不慎,立刻就會背上惡名:那裡的醫生冷酷無情!這下可好,再沒病人上門了。」
「所以我才建議開鎮靜劑啊。」「痴呆王」說,「如果假說是抗癌藥會被說成矇騙的話,那就說那是最適合你服用的葯好了。」
「那也總覺得……」
森川仍是一臉愁容。病人找你看病是把生命託付給你,你能這麼糊弄他嗎?
「前些時候正好在網上看到一件事。」「賢內助」平靜地說,「網上不是有個叫『告訴我!』的答疑網站嗎,我在那裡看到一個女高中生髮的帖子,說是她40多歲的父親患了直腸癌,後來癌細胞轉移到肺部,發生了胸積水,在病痛的折磨下,身體越來越衰弱。醫院已放棄治療,現在靠服用姬松茸和其他酵素之類的東西聊以自慰。她詢問,有什麼辦法可救救她的父親。」
「真可憐。」「登山男」嘆了一口氣,「那,答案呢?」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最佳答案竟然說是可用桑黃治療。說是在韓國,這種東西被證明能治癌,還有報告證明能延長病人生存期。諸如此類,都是信口胡說。」
「真過分。太會忽悠人了。」
「也有靠譜的回答。比如有的說應該優先考慮如何緩解病痛,給予心靈慰藉;也有的說還是放棄無謂的治療的好。不過這些回答都不受提問者青睞,第二位高分的答案是放聲大笑,以提高免疫力。有的讓我們看來近乎白痴的主意,對病人來說可能是見到了生的希望。」
「不管怎樣,病人總歸有求生的希望。」「第三代」說。
「可是,與其讓病人抱這種虛幻的希望,還不如早點讓他知道真相,騙人的東西終究是騙人的東西,那也是為他好,不是嗎?」「單身貴族」說出自己的想法。
「但病人不認可呀,他就是不願放棄希望,要求繼續治療。這是沒辦法的事。」
「痴呆王」斷言。森川陷入了思考,難道這是個無解的問題?
餐後端上了草莓果子露冰淇淋,閑聊的話題也轉到了他們新聚會常去的高級酒吧。森川雖然也插上幾句,但越是談得熱鬧,他的情緒越是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