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檢查結果的這一個星期里,小仲過得心平氣和,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與吉武之間已暫時消去了隔閡,而對稻本的心態,也從當初的抗拒變為現在的信賴。
但身體狀況未必就可樂觀。可能是隨著體力的日趨衰退,加上精神的萎靡不振,小仲神思恍惚的情況多了起來。對於檢查的結果,說毫不在意那是假的,但現在確實是那種「不管怎樣,結果都是一回事」,索性拋開不去想它的思想佔了主導地位。
複診的預約時間是傍晚門診剛開始的下午4點。他提早出了門,然後坐電車到澀谷。但是,再要步行到診所已是非常費勁的一件事,那段短短的路程也非得乘計程車不可。
挂號處的女職員接過挂號證時忙問:「你吃得消嗎,要不要躺下?」看來他的身體狀況之差已能在臉上看出來。
小仲擠出一絲笑容,「沒問題。」
他靠在候診室的椅背上,閉上眼睛。決定命運的時刻快到了,不能對結果抱多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這是基於以前痛苦的經歷得出的結論。所以,索性還是反過來,預先設想會是不好的檢查結果。不管NK細胞療法是什麼最新的治療方法,第一個療程肯定不會有什麼明顯的療效,甚至於出現惡化也是有可能的,別太期待了。小仲這樣提醒自己,以做好失望的心理準備。
一會兒,護士探出頭來叫喚:「小仲先生!」小仲深吸了一口氣後站起身。一走進診室,就見竹之內在電子病歷系統的顯示屏上映出了MRI片子。
「請坐。」
他馬上注意觀察竹之內的臉色。啊,表情嚴峻。果然不好?
「先從MRI的檢查結果說起吧。」
「好的。」
竹之內用圓珠筆的尾端指著片子說:「這是治療之前拍的片子,這個是上星期的片子。這是肝臟,黑乎乎的那一塊就是轉移的癌細胞。」
對於已聽過多次病情說明的小仲來說,這樣的結果自在意料之中。一比較,明顯可以看出,黑乎乎的部分擴大了。前一張MRI片子上,轉移的癌細胞是分散不連貫的,而這次拍出的片子上已形成片狀。
「你看,轉移的癌細胞增長得非常快,但好在還沒出現黃疸。」
「您的意思是說,現在不出現,但以後早晚會出現?」
現在小仲對醫生的說明,每個詞都極端敏感。竹之內顯出有點為難的樣子,身子往後靠了靠,含糊其詞地說:「有這種可能,只是現在還……怎麼說呢?」
「腹膜的淋巴結怎麼樣?」
小仲心想,肝臟也就這樣了,不知別的部位情況怎麼樣。竹之內用圓珠筆的尾端搔了搔額頭,一字一頓似有所難地說:「嗯,那個地方也不怎麼好。轉移到腹膜的癌細胞是這個地方。數量沒增加,但你看它的大小,已相當大了,還侵入到小腸部位。」
侵入到小腸部位?這可是個不祥的新說法。小仲感覺一陣如同頸上正被人按著剃刀般的恐懼。
「那腫瘤標誌物檢查的結果怎麼樣?CEA還是沒下降?」
小仲趕緊轉移話題,想儘快從噩夢中逃出來。他記得很清楚,在荻窪白鳳會醫院最後一次檢查的結果是724ng/ml。
「你在咱診所第一次檢查時,CEA是632。」
怎麼?離開荻窪白鳳會醫院後沒做什麼治療,反而下降了近100個數值?小仲正在感到不可思議的時候,竹之內接下來的一句話立即將他掠過的一絲喜悅一掃而光,「但這次檢查卻發現上升得很厲害,有1066。」
「啊!」
小仲脫口叫了一聲。這豈不是太誇張了?突破1000大關了?開玩笑也得有個分寸吧?
竹之內仍是一臉正色。
不是開玩笑?難道是真的?小仲拚命穩住自己的情緒。鎮靜!但他覺得有一團不知來自何處的灰色霧靄正在飄來,遮住他的思緒。霧靄越來越濃,終於變成白色的霧團。他伸手,他叫喊,可沒人理他。隨即身子朝白色的霧團中急速墜落下去。
「小仲先生!你沒事吧?」
聽見竹之內的詢問聲,小伸才猛地抬起頭。在這之前,那個在診所候診室向他搭話的老人聲音在他腦海中閃了一下。
「先生,請再給我做一個療程的NK細胞療法。一個療程沒有效果,第二、第三個療程或許會見效。前些時,我在候診室聽一位被癌症醫療中心放棄治療的前列腺癌病人說,他就是做了幾次NK細胞療法後恢複正常的。所以我也希望……」
竹之內輕輕地搖了搖頭。
「您的意思是,再治療也不會有用了?」
竹之內繃緊嘴點點頭。
「沒有其他的治療方法了?NK以外的免疫細胞療法呢,比如樹狀細胞療法、T淋巴細胞療法?」
竹之內一臉嚴峻地搖搖頭。
「那,您是說……」
小仲的聲音打著顫,竹之內則竭力以最大的誠意安慰道:「小仲先生,真的對不起。你目前的情況,不管是第二個療程的NK免疫細胞療法,還是其他的什麼療法,都不是可供選擇的辦法。我覺得你現在最好的治療就是保存體力。」
怎麼又來了?小仲咬緊了牙齒,連著幾次被推入谷底的絕望之情油然而生。連竹之內也說沒法治了?他可是我遇見的最可親近的醫生啊。
小仲緊緊抓著自己瘦削的雙膝,似乎要在膝蓋上留下指甲的痕迹。他自以為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現實的衝擊之強烈還是讓他猝不及防。難道真到了這個地步?
竹之內靜靜地看著小仲,一臉苦惱地艱難開口道:「其實,還有件事我也一定要告訴你。上個星期的MRI,為周全起見,對胸部也做了檢查,結果在肺部發現了奇怪的陰影。」
竹之內移動著屏幕上的圖像,小仲的一雙眼睛如同在黑暗中搜尋著什麼,緊盯著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圖像。因含有空氣而呈深色的雙肺上,浮著幾條泛白的斜影。此時,幾乎已無正常神志的小仲耳中傳來竹之內憂慮的說話聲:「小仲先生,你沒覺得呼吸困難嗎?肺部已有了胸水,雖然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