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森川的生活平淡無奇,幾乎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發生。
但有時也會踩到地雷,讓他不知所措。
幾天前,有個胃癌病人住院,35歲,和森川同年。當時森川慎重起見,讓他做了一個胃鏡檢查,結果發現是早期胃癌。也就是說,是森川替他撿回了一條命。現在已是晚上7點過後,這個病人卻將森川叫到病房。
「這個時候將您叫來,真不好意思。其實是有件事想問一下。」
床邊,病人年輕的妻子雙眼哭得又紅又腫。
「先生,您今天和內人說了什麼話?」
森川已不記得說過什麼特別的話。下午在走廊擦肩而過時,因為對方向他低頭行禮,請他多多關照,他才輕輕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不要緊啊,你丈夫屬於早期的,手術之後連化療都不用做。
他原是想安慰鼓勵她一下,沒想到對方竟露出奇怪的表情,隨即臉色變得蒼白。當時森川只感到有些奇怪,但轉而一想,大概是擔心丈夫手術的事,也就沒放在心上。
「其實,我沒把患癌的事告訴內人。」
森川不由得「哦」了一聲。竟會有這樣的事?
病人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因為內人天生愛多想,怕她擔心,我只說是胃潰瘍。後來她從先生那裡聽說化療什麼的,才知道是癌。」
在20年之前,常常是病人患了癌症,只和他的家屬說,而不讓本人知道,可現在醫生有告知的義務,除了特殊情況外,一般都應告訴本人。所以,胃鏡的檢查結果一出來就立刻告訴了這個病人,可沒。想到他竟瞞著自己的妻子。「是嗎?還真沒想到這種情況。」「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事先沒有和先生打過招呼。只是,內人現在說她總是心神不寧,所以想請先生來和她解釋一下。」
「所謂解釋……」
「就說我的癌症是早期的,有95%的治癒率,你不用擔心,就這句話。我說的,對她沒用。」
「明白。夫人,別擔心,你丈夫的胃癌是早期的,一定能通過手術治好。」
森川和氣地說。病人的妻子用手帕按了按紅腫的眼皮,顫顫地說:「可是,還有5%的病人是治不好的吧?我擔心的是這個。」
森川想說「沒問題啊」,但這話是能輕易說出口的嗎?一時間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慶幸的是,病人立即接過了話頭。
「哪有什麼事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人做的事都有不確定因素,說95%,就是考慮了這種可能性。」
「嗯,對,真是這樣。」
「所以,我說你不用擔心。」
可病人的妻子在表情上沒有一點放鬆的跡象。病人開始不耐煩了。此時,森川想再勸說幾句,但終究沒有開口。早期胃癌實際上還是有複發的可能。他又想起那個咆哮「這不等於讓我去等死嗎」的病人。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讓這個病人的妻子放下心來。森川心裡開始焦躁起來。可他越是焦躁,病人的妻子越是不安。森川只得閉上眼睛,懷著一種準備跳崖的心情說:「別擔心,你丈夫肯定有救。」
「聽見了?醫生都這麼說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沉默了幾秒鐘後,病人的妻子吁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聽見了,謝謝。」
說完,她又突然抬起頭,直視森川,提高嗓音說:「森川先生,請您一定要治好我丈夫的病。我家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才兩歲,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呀……」
說完,她將臉埋在了手帕里。
森川一字一頓地說:「請放心。你丈夫的癌是早期的,不可能複發。我一定把這次手術做完美,別擔心。」
這一席話說出來居然十分順溜。是不是越過了一定的界限,就會什麼都不顧了?
離開病房,森川仍是心有餘悸。萬一這個病人以後複發,那我不是吃不了兜著走嗎?
地雷到處都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