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四處尋找「頭腦清晰的老醫生」,卻被護士告知,老醫生還在門診部看病。可現在門診時間早結束了呀。他心裡納悶著朝門診部走去,剛下樓,就聽見診室傳出的說話聲,好像是醫生正在和病人家屬交談。於是,森川走進相鄰的診室等候。
隔著隔板,他聽見一個男人焦灼的說話聲。
「內人聽後受不了了,天天以淚洗面。人憔悴得不像樣,就快成廢人了。」
「真不好意思,沒想到被我說成這樣。」
「可醫生說話也得注意方式啊,冷不丁被人說是患了癌,誰受得了?說話為什麼不能顧及一下別人的感受呢?」
「也沒什麼冷不防啊,病人自訴胸口疼,體重也減輕了不少,我就說有這個可能性,僅此而已。是她缺少認識嘛。」
「對這種事情,外行誰知道呢?至少你在告知患癌可能之前,該確定一下病人是否已有心理準備,是吧?」
「門診部等著看病的人那麼多,我不可能還慢悠悠地做這事吧?病人可不是你夫人一個人。」
「你說的也許在理,但總得稍稍考慮一下內人的心情啊。所謂的『知情許可』應該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不對。『知情許可』是說要實事求是地將病情告訴病人,不能因為病人會因此可能受到刺激而『偷工減料』。因為被告知癌症而受到打擊,說起來,那是病人的危機管理意識不夠。」
「那請問,如果你自己被突然告知患了癌,你也會心平氣和嗎?」
「當然,如果是事實,就只能接受。」
「你這人還懂不懂人之常情啊?」
男人一下子提高了聲調,「頭腦清晰的老醫生」則毫不掩飾地嘆了一口氣。
「你是要我對已沒法治的病人說不切實際的勸慰話嗎?什麼一定能治好、開個刀就好了等等,這不是欺騙是什麼?」
「可也沒你這樣沒心沒肺說話的吧?說什麼胰腺癌沒法手術治療,那不是太殘忍了嗎?」
男人說話的聲音顫顫的,似乎還忍著委屈的淚水,但「頭腦清晰的老醫生」不為所動。
「再怎麼用體貼入微的說話方式,也改變不了事實。讓對方懷著不切實際的期待,那等於是欺騙。共同面對現實,做好精神準備,也有利於應對後面的嚴峻治療。倒總是顧左右而言他,讓病人一直抱著虛幻的希望,才是件殘忍的事情。」
「夠了,不和你說了!」
那人砰的一聲踢了下椅子站了起來。
「不要你看了,我們找更體貼病人的醫院去。」
「隨便你。說實話,我也不想給有你這樣的家屬的病人看病,等著我做手術的病人多得很。我希望將自己的時間和精力用在值得救治的病人身上。」
「頭腦清晰的老醫生」思維一絲不亂。森川只是緊張地豎著耳朵傾聽。病人丈夫咬牙切齒地吐出一聲「你是個最壞的惡醫」後,便噔噔噔地走出了診室。老醫生一臉不快地嘟噥了一句:「愚不可及。」
森川在隔壁的房間里一動不動。
「頭腦清晰的老醫生」說的話,顯然是醫生立場的道理,換作病人的立場會怎樣呢?也會認為毫無精神準備的病人被告知患了絕症之後精神瀕臨崩潰是沒辦法的事?
這位老醫生說的話確實是太生硬了點,但森川也知道,他又是醫院外科醫生中工作最認真的人,常常為了病人的治療廢寢忘食。對自己執刀的病人,他總是信心十足,全力以赴。這對病人來說,應該是個最可信賴的醫生了吧。但是,也正因為如此,「頭腦清晰的老醫生」才不願接手那些已無法治癒的病人。對可醫治的病人,他會堅持做完一台超長時間的大手術,緊急手術也是一呼就應,面對重症病人他會連續幾天不回家,一心投入治療,常常是為醫治病人累到極點,誤了吃飯時間,一頭倒在醫局辦公室的沙發上沉沉睡去。對這樣的醫生,你還能要求他理解病人的心情,和病人溝通時耐心細緻,注意措辭嗎?
若要尋求理想的醫師,那麼,現實中的醫師幾乎沒一個是合格的。在冷冷清清的門診診室,森川已迷失在沒有答案的疑問森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