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最先進的癌症免疫細胞治療——活性化NK細胞療法。」

一家私營醫院的主頁上,醒目的標題下,介紹了一個令人驚異的病例。胃鏡拍出的如同噴火口一樣的癌腫,經過半年治療後徹底消失。像炮彈一樣擊入肝臟的轉移腫瘤,治療八個月後,經CT掃描,也已無影無蹤。其他還有很多患了肺癌、胰腺癌、大腸癌等一些已被判為無法醫治的癌症晚期病人,經過這樣的治療,均病癒出院。

網頁上的這些信息看得小仲周身汗津津的。

所謂免疫細胞療法,是指從病人自身血液中提取免疫細胞,進行培養、增殖後再次回輸病人體內的治療方法。免疫細胞有好多種,其中NK細胞被稱為「天然殺手」,是攻擊能力最強的細胞。因為是自我免疫,所以它只攻擊癌細胞,不會傷害正常細胞。因此,這種療法不同於化學藥物治療和放射治療,沒有副作用。

網路主頁上還有一個大大的描繪NK細胞攻擊癌細胞的動畫效果圖:顯微鏡下,銀色的NK細胞咬住黑乎乎的癌細胞,然後予以摧毀。這確實是一種理想的治療方法。

這家醫院的總部設在大阪,在關西和名古屋均開設了多家連鎖診所。小仲心想,不管是名古屋還是大阪,只要治療有效,我都樂意前往。

但是,且慢。他皺起了眉頭。既然治療效果這樣好,為什麼不普及得更廣一點呢?

看著網頁,小仲心頭疑竇頓起。花哨的頁面設計,還有諸如「再不用為不治之症犯愁,輕鬆地找我們諮詢吧」之類浮誇的廣告宣傳語;免費諮詢的電話號碼是0120打頭的對方付費電話,上面寫著支付治療費可用信用卡,還能分期付款——商業氣息似乎太濃了。

點擊「收費指南」後,小仲心頭的這種想法更強烈了。初診費不貴,1萬日元:但NK細胞治療一次是25萬日元,六次為一個療程,至少得花150萬日元。如果再加上檢查費和診斷費,全部費用要超過180萬日元。這雖然看起來是針對沒有醫療保險的自費病人,但收費之貴還是超出了合理的範圍。有多少遭受癌症折磨的病人拿得出這麼大一筆費用呢?下面還有一行「醫療費扣除」標題,小仲以為有什麼補助之類的文字,卻是一個納稅人為確定納稅金額,在計算本年度收入時,如何從應納稅中扣除金額的說明,這對低收入的小仲來說毫無意義。

小仲又搜索了一下其他實施免疫細胞療法的醫院,居然找到幾百萬條記錄結果。怎麼有這麼多信息?將搜索對象限制在私人診所、範圍限制在東京地區,呈現在眼前的有25家單位。依次打開頁面,刪去赤裸裸的以賺錢為目的的診所,好像澀谷的「竹之內診所」看上去比較靠譜。

院長竹之內治雄42歲,從首都醫療大學畢業後,在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腫瘤內科進行了三年癌症疫苗和免疫細胞療法的研究。

打開「治療費用」列表,這裡價格不菲也是可以想像,但一個療程是四次,每次20萬日元,總額是95萬日元。次數不多,比起那些黑心的診所,價格低了許多。

但小仲還是半信半疑。如果選擇在這裡治療,治療費也得近百萬日元,要花去現有存款的三分之一左右。要是兩個療程的話,一大半的積蓄就沒了。儘管以後要花多少生活費還是個未知數,但也不能將自己的血汗錢丟在臭水溝里啊。

上了一會兒網,小仲覺得很疲倦,便倒頭躺在簡易床鋪上。右側腹部仍然是一陣陣發熱和隱痛。每動一下身子,這癌就像在誇耀自己的存在似的令人痛上一陣。要是沒有它就好了——現在,小仲連想像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不過,在思緒的某個角落,他還是時不時會冒出這樣的念頭:說不定會出現一個奇蹟呢!

大概是停止化療的緣故,嘔吐感已基本平息,腹水好像也有所減緩,小仲感覺身體輕鬆了一些,但停下來什麼都不治,他還是感覺不安。

小仲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看著房頂的天花板。那霉跡斑斑的天花板呈現出各種幾何形的花紋,就像NK細胞正在圍剿癌細胞。要不要一擲百萬試試?反正再多的存款,也不能帶進墳墓。如果沒有效果,做一個療程就停下好了。

小仲從床上起來,再次坐在電腦前。他打開竹之內醫院的主頁,然後打電話申請免費諮詢。接電話的女職員態度熱情,聽小仲要求儘早安排,便答應次日接待。

第二天,小仲硬撐著疲憊的身子,儘可能地穿戴整齊後,出門前往澀谷。

過了道玄坂往右拐,走到底,便是竹之內醫院。小仲在挂號處報上姓名,然後被一名女辦事員帶到諮詢室。

「歡迎你,小仲先生。我是院長竹之內。」

醫生態度和藹地伸出手來。小仲說了一下自己的病情後,詢問能否給予免疫細胞療法。「當然。」竹之內的笑容十分可親,小仲見了反而戒心更重。在白鳳會醫院的遭遇已教訓過他,越是和藹可親的醫生,越不靠譜。

「在治療之前,我想問一下,這種治療法不在醫保範圍之內,是吧?那是不是療效還沒得到厚生勞動省的認可?」

聽到這麼詢問,竹之內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很遺憾,確實還沒有。」

看你一再強調效果,以為真的如此,沒想到還是被你耍了。

「判斷癌症治療效果的依據,通常是看腫瘤是否縮小,或者腫瘤標誌物指標是否下降。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免疫細胞療法並沒有什麼顯著的效果。」

「您的意思是說,癌症是治不好的?可我看其他醫院的網頁上甚至還展出了癌腫消失的照片呢。」「對其他的醫院,我不想妄加評論。應該說,值得信賴的不多吧。腫瘤縮小,一般都是抗癌劑疊加使用或放射治療產生的效果。」

果真是這樣?雖然此前還有點將信將疑,可現在被如此明確地否定,小仲還是感覺很喪氣。

「請不要灰心喪氣。癌症的治療,需要放在更廣闊的視野來考量。」

「這是什麼意思?」

「比如,一種情況是,癌腫縮小了,但副作用很厲害,病人出不了院,不能正常飲食,只能待在醫院度日。另一種情況是,癌症還是那個樣,但病人能正常飲食,在家裡自由生活。你會選擇哪一種呢?」

「當然是後者。」

「對。重要的是QOL,也就是生存的質量,那是生活的品質。患者一心只想著消除癌腫,這未必是一種明智的選擇。免疫細胞療法便是一種重視QOL,以提高生存效果為目標的治療方法。」「也就是說,雖然治不了癌症,但人也不會死亡?」「是的。但也不是說可以保證一直不死。」竹之內微笑著垂下視線說。

也還是要死的?小仲竭力抑制內心的失望感,繼續問道:「我在網上查了一下,這種治療法都貴得不得了,這是什麼原因?」「這是設備的關係啊,從血液的無菌處理,到特殊培養,開支都非常大。用於培養的無血清培養基、細胞的生長因子也價格不菲。」

「但您的醫院比別處便宜。」

「因為這裡與首都醫療大學的臨床研究小組建立了合作關係,他們提供了少量的補助。」「治療的數據會用於研究嗎?一旦開始治療,半途能中止嗎?」

小仲想起了在白風會醫院的遭遇,面部表情不太好看。對這一變化,竹之內雖然滿腹疑惑,但還是冷靜作答。「治療隨時可以停止,獲得的數據只用於檔案記錄,因為不可能有現成的方法用於病人的治療。」

儘管如此,小仲還是無法消除心中的疑慮。見他一直沉思不語,竹之內問道:「你還有什麼想要說?」於是,小仲將荻窪白鳳會醫院醫生的不良行徑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竹之內一臉嚴肅地聽著,待病人說完,才低下頭,語調沉重地說:「對於這樣的醫生,我作為同行,深感羞恥。我絕對不會做出以論文為先、強行治療的事來。免疫細胞療法會給病人造成很大的經濟負擔,所以,事先我都是清楚地將實際情況告訴病人,在得到充分理解之後,才提出治療的建議,因為病人的期望過高並不是件好事。請小仲先生慎重考慮之後再做決定。您若信任我們的治療,我將不勝榮幸。」

對竹之內充滿真摯的說話口吻,小仲不由得困惑起來。免疫細胞療法能治好癌症的話,這位醫生一句也沒說過,這說明他誠實坦率?那我要不要試一試?花費的錢可是上百萬哪。

「先生的醫院,治療有效的病人大概佔多少?」

「胃癌的話,是二成半到三成左右吧。」

也就是三四個人中有一人?怎麼回事?這個自言「病人期望過高並不是件好事」的竹之內,反而給人可以信賴的感覺。一時也沒有其他的治療辦法,就死馬當活馬醫試試吧。

「哦,那也蠻不錯了。我的事就拜託您了。」

「好的。那就先到挂號處做檢查和采血預約吧。采血是用於細胞培養。」

竹之內面帶溫和的笑容,送走了小仲。

預約完後,走出醫院的小仲心情複雜。雖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