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網球休閒遊回來幾天後,一位沒有參加活動的內科護士約森川去外面吃飯,說是有事找他商量。這位女護士快30歲了,是培培會裡最年長的成員之一。

「我請客,在高圓寺喝一杯怎麼樣?」

女護士請客的地方是商店街上一家經營沖繩料理的餐館。她和綰著髮髻的女掌柜似乎很熟,打了聲招呼後就被帶往裡面的席位。兩人碰杯喝下一杯啤酒後,說起網球休閒遊的事,話便漸漸多了起來。

「多摩湖的落日可美了,可惜你沒來。」

「哎……真遺憾。」

「對了,你說商量件事,是什麼事?」

女護士問森川要不要將啤酒換成泡盛燒酒,被婉拒後,便自個兒喝了起來。放下喝空的酒杯,女護士垂下了眼帘。原來,所說的商量一事,是關於那個正和她處朋友的醫生的事。那人和森川一樣,也是消化道外科醫生,比森川小六歲,應是和眼前的女護士差不多年紀。森川只是聽人傳說,到底什麼情況他也不太清楚,關係應該不會很深吧。但現在從女護士的表情來看,情況可能有點不妙。

「……都己到了談論結婚的事了。」

她艱難地說出這一句話後,森川便有了不祥的預感。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強說,明年一回大學醫院,就上戶口。」

護士居然用昵稱稱呼這個醫生,大概是為了讓人知道他倆的親密程度。「所以我答應做人流。其實,我是很想把孩子生下來的。」

有這種事?森川越發覺得問題嚴重,同時也感嘆女人偽裝功夫的確了得。可那小子也太過分了,森川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今年夏天,這個後輩經某大學醫學教授的撮合,與一位商社董事的千金談起了戀愛。雖然沒有公開,但這在醫院裡已是人盡皆知的事了。也就是說,結果是很清楚的。

「阿強相親,並準備結婚,這事是真的嗎?」

「嗯,不過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聽說對方是有錢人家的千金。」

「是嗎?我沒見過。」

就這麼不痛不癢地說下去,算啥呢?

「前些日子,阿強忽然改變了態度,開始迴避我了。但9月份的時候,我給他的生日禮物,他是收下的,我們還去了酒店。可是後來他又不理我了。我想好好和他談一下,他卻不見我,連電子郵箱都換了,我根本無法聯繫上他。」

這個渾小子。森川皺起了眉頭。

「這樣不明不白的,我怎麼甘心。」

護士雙手覆臉。這個在病房裡精神抖擻的女人,此時雙肩聳動起來。該怎麼辦?將那個後輩叫來,然後訓斥一頓?可這樣只會給眼前這個女人帶來更大的傷害。

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護士深吸一口氣後抬起了頭,臉上是那種天生的不服輸的表情。「森川先生,我最恨別人欺騙我,無法忍受滿心寄託的卻是一場虛幻的希望。想必森川先生也是不希望這樣對待癌症病人吧?」

她的意思是說,讓無法醫治的癌症病人接受無用的治療是件殘忍的事?看來,她已經什麼都知道了,現在只需要下定決心作出決斷。

森川乾咳了一聲,眉宇間的皺紋堆得更緊。

「我想,應該還沒正式定下。不過,他要結婚的事應該是真的。這事確實令人難以容忍,但這小子天生就是這種德性吧。」

「看來,我真的是被騙了。」

護士眼角上挑的雙眼掉下了大顆淚珠。她也不想去擦拭,只是在自己的大號瓷酒杯中再次斟滿泡盛燒酒,然後一仰頭喝乾。

「作為一名醫生,你覺得阿強這人怎麼樣?」

對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森川有點不知所措。護士再次問道:「森川先生覺得,作為一名外科醫生,這人怎麼樣?」「這個,怎麼說呢,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執刀的水平還算可以,不過,對待病人似乎有點冷淡吧。」

「是啊。我也對他說過幾次了,要他多多體諒病人的心情。他只會誇耀自己的開刀功夫,對女人患了乳腺癌失去乳房後的悲傷,病人癌症複發後遭受的巨大打擊,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女護士將25度的泡盛燒酒換成了40度,開始數落起那人的不是來。看來她是橫下一條心了。這樣也好,讓她說個痛快吧。於是,森川也跟著一起議論起這個後輩的種種不是,儘可能地往壞里說,以便讓她覺得,和這樣的男人分手是件好事。「不過,那人也有可愛的一面。」沒想到女護士忽然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為他護起短來。她大著舌頭口齒不清地喋喋不休。

「那個傢伙,手術前總會過於緊張而做不了那事;但若是手術順利,就又會像餓狼一般撲過來。真是個沒心機的小子。他就是嘴硬,愛說大話,其實內心脆弱得很,是個沒用的人。若我不管他,真不知會怎樣……」

說著,女護士大眼睛裡再次滾出淚珠。森川默默地遞上手帕。女護士搖晃著身子,可還是拿起酒杯湊近嘴唇。

去了一趟廁所後,女護士坐在了森川身旁。森川沒法,只得拍肩安慰。女掌柜送來了開水。女護士又開始說起那個後輩醫生的不是來,一連串的輕蔑和痛罵不時從嘴裡蹦出。森川陪伴一旁,直到凌晨2點餐館關門,才叫上計程車,把她送到家。

「森川先生……謝謝……你。能聽我嘮叨……這些事……」

告別時,女護士像一朵凋謝的玫瑰,垂著頭,說話斷斷續續,眼裡滾出大滴的淚珠。也許她已明白,一切既成事實,她己無力改變。

與其用謊言掩蓋,還不如將實情說出來。

森川鬆了一口氣,再次坐上等在原地的計程車。到家已是快凌晨3點了。為不吵醒瑤子和可菜,洗漱完後,森川躡手躡腳地走進卧室,鑽入了被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