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星期四晚上,庫布里克製藥公司在新宿的哈爾·斯泰特大廈舉行學術研討會。

會議主題是「腫瘤內科的抗癌劑治療」。森川和醫院的兩位年輕醫生一起參加這個研討會。

會場來了大約60位醫生。像這種類型的研討會就是這樣,講壇布置得富麗堂皇,聽眾席則放著一排排舒適的座椅。

「庫布里克公司的經營業績不錯,後面的聯誼招待會一定很豐盛。」

「是啊。聽說會後的自助餐有魚子醬,放開吃。」

同行的兩位年輕醫生滿心期待會後的聯誼招待會,而森川則對研討會的內容很感興趣,希望藉此聽聽這些有著抗癌劑專家之稱的癌症藥物療法專科醫生的見解。

森川也把抗癌劑用於治療實踐中,但他只有基本的知識,對治療的效果暫時還沒什麼把握。聽聽專科醫生的高見,也許能學到點精髓的東西。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才提出要求參加這次研討會。

兩個演講題目中,第一個是首都醫療大學腫瘤內科副教授的報告,內容是關於TS-1對胃癌複發病人的治療效果。這種葯的毒副作用很強,這位副教授嘗試將每天給葯改為隔天服用的「隔日服藥法」。副教授信心十足地說,這樣一來,就既能保持效果,又能減輕副作用,大大延長了病人的生存期。

嗬,隔日服藥倒是一個好主意。但森川對「大大延長了生存期」這個措辭持保留看法。副教授的報告中,「生存期中間值」(即100位患者中第50位死亡者的死亡時間)在不採取任何治療手段的情況下,是3到4個月;而以TS-1進行治療的,可延長至8到14個月。兩者相差5到10個月。這能說是「大大延長了生存期」嗎?

對病人來說,所謂的「大大延長了生存期」,應該是5到10年吧?可是,在這個會上,報告人和聽眾似乎都沒覺得這個「大大延長」的用詞有什麼不對勁。

第二個演講是癌症醫療中心醫生作的有關肺癌治療的報告。報告認為,癌細胞已轉移到肝臟的肺癌患者中,經新葯治療後,有28%的人轉移的腫瘤縮小了。這位醫生也和剛才那位副教授一樣,是癌症藥物療法的專科醫生,擁有多年的治療經驗,自我吹噓「新葯的效果具有劃時代意義」。

僅僅28%的人有效,就能說是「劃時代意義」了?誠然,轉移到肝臟的肺癌治療是非常困難的,從處於絕望處境的角度來說,能有這樣的成績也許可以說是「劃時代」的;但一般的患者,誰都不會想到,醫生開出的葯,四人中只有一個人服了才有效。他們認定治療的葯是有效的,所以才會忍受脫髮、噁心等副作用堅持治療。

實際上,抗癌劑遠非人們想像的那麼有用。以分子標靶藥物中被譽為治療乳腺癌的特效藥赫賽汀為例,乳腺癌的患者中有三分之一屬於遺傳性有效類型,而赫賽汀只在這類乳腺癌病人的一半人群中見效,也就是說,六人中只有一人有效,這還能稱作特效藥嗎?

更讓森川疑惑不解的是,對於抗癌劑無法治癒癌症這一事實,幾乎所有的醫師都緘口不言。是不是這已經成為明擺著的事實,而不用再三強調了?如今醫生治療的目標都只是縮小腫瘤、降低腫瘤標誌物指標,也就是延長病人的生存期,根本不會去考慮什麼治癒癌症。

可是,大多數癌症病人以為,抗癌劑治療是以治癒癌症為目標,沒有一個病人在知道它無法治癒癌症後而願意繼續服藥的。對這種誤解放任不管,不就是一種欺騙嗎?

可是,醫生卻出來辯解,我說的是「有效」,而不是「治癒」,那是病人的誤解。

那麼,為什麼醫生不出來澄清呢?因為不希望讓病人絕望。這看起來好像是為病人著想,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不願意承認醫療的局限性。承認癌症是治不了的,那就等於是一個失敗的宣言,是對自己的否定。

講壇上兩個報告結束後,接下來就是庫布里克製藥公司的MR(負責醫療信息的業務員)介紹新的抗癌劑藥品。醉翁之意不在酒,製藥公司舉辦這種研討會,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宣傳本公司的產品。

15分鐘的介紹結束後,會場便轉移到隔壁,聯誼招待會開始了。豪華的裝飾吊燈下,美酒佳肴琳琅滿目。今晚的主角是三田牛的烤牛排和奶油大龍蝦。香檳酒乾杯之後,醫生們一邊佯裝矜持,一邊卻爭先恐後地朝擺有高級菜肴的餐台聚集。與森川一起來的兩個年輕醫生也是一手端著裝得滿滿的盤子,一手拿著酒杯大吃大喝起來。森川當然也顧不上文雅了,研討會結束已是晚上8點半過後,肚子早唱空城計了。他就近取了一些熏制鮭魚、烤鴨、生春卷,大快朵頤起來。

正當森川稍稍緩過氣來時,一名臉熟的MR朝他走了過來。

「森川先生,謝謝您光臨今天的會議。」

「參加這個研討會非常受益啊。」

聽著這客套話,MR一個勁地點頭哈腰。森川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能不能替我介紹一位癌症藥物療法的專科醫生?我私下有問題請教。」

「行。嗯——」

MR左右環視,最後將森川帶往牆角一位醫生那裡。

據介紹,這位表情有點陰鬱的醫生,是新宿中央醫院腫瘤內科主任醫師。

「幸會,我是三鷹醫療中心外科的森川。」

自我介紹之後,森川坦率地說,外科醫生對抗癌劑治療簡直就是門外漢,在化學藥物治療上有什麼奧秘,還請專科醫生不吝指教。

「沒什麼特別的奧秘啊。什麼專科醫生,都是誤入歧途。」

怎麼讓人感覺像是有意逃避?是不是因為直截了當地討教秘訣,壞了他的情緒?森川不再言語,對方卻忽然說出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快要辭職不幹了。」

「自己開診所單幹?」

「不,就是想暫時歇一下手。」

「為什麼……」

森川看著對方,不知道該不該進一步詢問原委。那位醫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開始訴說起來。

「做醫生的誰都想把病人治好,對不對?可是腫瘤內科醫生卻做不到這一點。一個很明顯的道理就是,抗癌劑是治不好癌症的。醫生的工作就是如何為病人所余不長的生存期提供支持。可是,有許多病人卻要求醫生治好他的病。」

這也正是森川內心一直在糾結的問題。難道這位醫生也在為醫患之間的隔閡苦惱?

「就說前些時候,有個患膽囊癌的女病人真讓我頭疼不已。已出現黃疸,此前用了12種抗癌劑治療,再無有效的葯可治了。若繼續治療,藥物產生的副作用反而會縮短生存期。可是,這個病人卻怎麼也聽不進,硬是要求繼續用藥,痛哭流涕地說孩子還小,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死。只要繼續治療,就能活下去。這該如何是好?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了。」

外科醫生只要開刀救了病人,他就平安無事;而腫瘤內科醫生則常為癌症複發或晚期的病人所逼迫,弄得焦頭爛額。

森川在寄予同情的同時,也暗自思忖,有沒有辦法改變眼下這種醫患隔閡的狀況呢?

「容我說一句心裡話,醫生是不是應該出來普及一下這方面的知識呢?很多病人根本不明就裡,所以才會被這種並不存在的希望牽著鼻子走。」「你說得沒錯。只是,現在的社會也好媒體也好,都是喜歡報喜不報憂。還有就是愛遷就弱勢群體,符合事實但嚴峻的話根本就沒法說。其實這樣做,只會讓處於弱勢的人更弱勢,給很多人帶來痛苦。」

「深有同感。」

森川同懷憂慮,隨聲附和。一陣讓人氣悶的沉默之後,那位醫生深吸了一口氣說:「剛才我說暫時歇一下手,其實是指明年2月,我要作為JICA的專家加入醫療合作援助隊赴坦尚尼亞。」

JICA(日本國際協力事業團)的事,森川也曾聽人說起過。

「在非洲,有許許多多可以救活的生命在等待拯救,若能助上一臂之力,於我而言,也算稍稍安心些。」

「真不錯。請一定加油!」

森川嘴上說著鼓勵的話,內心卻在思考對方這一席話的「弦外之音」。在非洲,可以救活的人正在不斷地死去;而在日本,醫生們卻在徒勞地救助那些根本無法救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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