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星期天下午,森川吃完中飯之後就去醫院了。即使沒有重症病人,只要有空他就去醫院。星期天露露臉,可以加深與病人的信賴關係,方便治療。

與護士說了一些逗樂子的話後,森川心情愉快地離開醫院。他計畫今天去新宿購物。森川一下車便興沖沖地朝車站南口走去,剛出檢票口,就見瑤子和可菜往這邊走來。

「真是巧極了!」

森川高興地揮著手,一家人徑直前往京王百貨店七樓的兒童服裝商場。今天主要是為可菜購買冬季大衣。雖然還只是在10月,可商場里已經是冬裝的天下了。

「可菜,這件不錯。」

森川指著一件帶帽兜的大衣說。

「那件不是開司米的,超出預算了。」

瑤子看了一下價格,立刻就放下了。森川在商場四處走著看著,比為自己買衣服興緻還高。他又拿起一件寬下擺的粗呢上衣,「這件怎麼樣?穿著一定可愛。」

「嗯,這件看著不錯。」瑤子似乎也覺得好。大紅的毛氈底子嵌著深綠的條紋,里子用的是蘇格蘭方格花紋,看起來很華貴的樣子。

「是聖誕紅,穿著也暖和。」

「不過,你看這件也很好啊。」

瑤子手裡拿著的是同一款式的紅綠相間的大衣。

「這件太土氣了。可菜穿紅色的絕對合適。」

「不是吧,綠色的才漂亮嘛。」

「紅的女孩子穿著才可愛。」

兩人互不相讓,最後決定讓可菜選擇。他倆拿著各自推薦的大衣,在可菜面前蹲下身子。

「可菜,你看哪件好看?是紅的好看,是吧?綠的穿著像男孩子哦。」

森川不斷重複著。瑤子不說話,只是微笑著。可菜噘起嘴左看右看,最後指著綠色的大衣說:「這件好。」

「呵呵,咱可菜的眼光真棒。」

瑤子自得地誇獎道。森川不太情願地將手中的紅色大衣重新掛上衣架。

接著,在買了可菜的帽子、瑤子的圍巾和森川的皮手套後,一家人走出了百貨店。

「今天天氣不錯,去南步道走走吧。」

森川喜歡和家人一起逛街。和妻子一左一右攙著可菜悠閑地散步,他感覺日子過得充實。

走在新宿的南步道上,眼前高高聳立的電信大廈在午後陽光的映照下,讓人在恍惚間以為是紐約的摩天大樓。

「我要吃蛋糕!」

可菜說著便朝露天咖啡吧跑去。森川挑了一個面向大草坪的席位坐下,給自己和可菜各點了一份西點,瑤子則要了一壺芳香茶。

「真舒暢。」

森川仰望著一碧如洗的藍天,舒展了一下身子骨。可菜吃完了蛋糕,去草坪上追逐鴿子。

「前幾天在醫院和幾位前輩醫生閑聊時,大家都在為難應付的病人越來越多而感到棘手。」

「難應付的病人?」

「就是那些雖到了癌症晚期,卻一定要醫生施以電視上看到的先進療法的病人。」

「電視的影響可真大。」

「這些病人真是不明事理,總覺得治療是萬能的。」

瑤子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

「病人寄希望於治療也很正常,輪到誰都會希望把病治好。」

「但是,這樣執著於治療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本來餘下的時間就不多了,與其這樣,還不如變換一下心情,將後面的日子過得更有意義。」

「執著於治療是浪費時間?」瑤子納悶道,在她看來一個病人千方百計尋求治療是理所當然的事,「我覺得這不是浪費時間。就算沒有效果,在治療期間,他總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是人活下去的支柱,沒有了它,怎麼將日子過得有意義昵?還有你說的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人一旦絕望,誰還有心思去想這個呢?」

「這正是執著於治療帶來的結果,絕望的心情來自於原以為有希望的事。假如接受了已無治療價值這一現實,心情也就會變得平靜如水,即人們所說的接納死亡。只有這樣,才能按自己的意願過完餘生。」

「但有這樣境界的人畢竟是少數啊。」

「可是,我能在明知會縮短病人生存期,還要對那些懷著虛無縹緲的希望的人實施只會帶來副作用的治療嗎?」

「難道就沒有不會帶來副作用的治療了?」瑤子不由得提高了嗓音。

「有啊,就是那些維生素之類的東西,然後跟病人說這是很有效的治療藥物。這不成了欺騙嗎?」

「那總比什麼都不治要好啊。」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我不想誑人、糊弄人。」

「阿良的初衷我明白。不過,該怎麼說呢……」

「怎麼?」

「嗯,總覺得有溝通障礙……」

瑤子拿起茶壺往杯子里斟滿芳香茶,然後慢慢啜上一口。

森川則在思索著有沒有接近解決問題的答案。思考對他來說並不是件討厭的事,從學生時代起,考試什麼的,越是難解的問題越能激發他的鬥志。

「病人無法接受現實,不就是因為心理準備不足嗎?誰都有可能患上癌症、腦梗塞而病倒。所以,從日常起就該有所準備,健康的時候好好生活。這樣,就算是萬一發生不測,也能夠平靜地接受事實。」

這番話,森川是若無其事地說出來的,不想竟引起了瑤子的驚叫聲。

「那就是說,阿良也己做好了隨時患癌的精神準備?這可不是你個人的事啊。那我也可能患癌,甚至可菜都可能忠癌。她還有可能遭遇交通事故、感染大腸桿菌、發生地震時被壓在樓房底下、游泳時溺水……對於這些都應當做好心理準備?這樣才能夠接受不測的發生?」

「你怎麼了,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我怎麼了,而是阿良你想得太多,腦子裡老是盤旋著這些念頭。人可不能照著這個樣子生活在世界上。」

森川不知道瑤子為什麼突然這樣反駁自己,他想,一定是自己的哪句話惹妻子生氣了。我這樣思考問題有什麼不對嗎?那除了思考,還有什麼辦法能找到問題的答案呢?

森川再次做了一番反思。自己是誠實的,非常純粹。

「假如瑤子或可菜遭遇意外事故身亡,我不管做好怎樣的精神準備,都是沒法接受的,肯定會痛不欲生。但如果是因病去世的話,還是有點不一樣。憑我這點醫學知識,不管是我,是你,還是可菜,在治療上絕不會去抱有無望的期待。一旦無法醫治,便不再治療,因為帶來的結果是有害無益。要坦然接受已無法治療這一現實,珍惜餘下的生存時間,過得不留一點悔意。好好回想以往的美好日子,珍惜和你們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以永鐫記憶之中,直到最後時刻的來臨。這是最能消減悔恨和悲傷的辦法。所以,我也希望病人能做到這一點。」

森川像是整理思緒般一字一頓地說著,瑤子的情緒似乎也因此穩定下來。她落下視線,小聲嘟噥:「太殘忍了,但願誰都不要碰上這種事。」

願望歸願望,要發生的事,它還是要發生。人是無能為力的。

藍天、陽光,還有來來往往的人群,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幅無法看懂的魔術畫,五歲的可菜正在無憂無慮地玩耍。她要是突然從自己眼前消失的話……

光是想像一下,森川就產生了好似墜入深淵般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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