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小仲正在隨手翻閱報紙,一則報道的標題吸引了他的目光——「抗癌劑治療的行家裡手」。
該報道介紹了一種「癌症藥物療法專科醫生」的執業資格。抗癌藥物的毒副作用大,新葯層出不窮,所以要慎重使用。而內科、外科醫生從醫所涉範圍廣,缺少充分的時間提高自己的癌症治療水平。於是,從2005年起,新設置了這樣一個執業資格。這倒第一次聽說。
接受採訪的專科醫生介紹說:「所謂藥物副作用會縮短患者生存期,其實是由用藥不當造成的。只要措施得當,抗癌劑是能夠延長患者生存期的。」
而隨後的報道內容更是帶給小仲強烈的衝擊。
「日本的抗癌藥物治療,通常都是由外科醫生做了手術後繼續承擔。可是,外科醫生的本行是動手術刀,抗癌藥物治療並不那麼在行。他們只是漫不經心地『照本宣科』,機械投藥。」
說得沒錯,自己遭遇的就是這樣的情況。三鷹醫療中心的那個醫生,對手術的說明很是詳細到位,但當得知我癌症複發,便立刻失去幹勁,對抗癌藥物治療的解釋也是含糊其詞,敷衍了事。
這篇報道說,目前日本的癌症藥物療法專科醫生只有700人,絕對數量遠遠不夠。這樣看來,無論是三鷹醫療中心還是東京醫科理科大學醫院,都沒有癌症專科。以化學藥物治療為專科的腫瘤內科還是一個很少見的科室,報道中只提到了北海道和大阪的醫院。
看來,為了治好病,還得去一趟大阪或北海道。正這樣想著,小仲發現報道末尾列有一個「設有腫瘤內科的醫院一覽表」。表中列出的大約50家醫院中,東京都區域內也有一家,就是荻窪白鳳會醫院。荻窪倒是離井之頭小仲的家不遠。
小仲左思右想地翻著報紙,又在讀書版上發現了一部推薦圖書——《根治癌症》。著者是荻窪白鳳會醫院腫瘤內科醫生德永茂夫,就是前面那個「一覽表」里出現過的醫院的醫生。這是巧合嗎?在同一張報紙上不僅讀到了有關化學藥物治療專科醫生的報道,還看到了推薦醫院的醫生所著圖書的介紹。這不是天意是什麼?
小仲專註地讀著那篇書評。
「『癌症轉移不可怕,我願全力以赴為病人創造新的人生。』德永醫生的這席話,為眾多癌症患者帶來了希望之光。」
這篇文字簡直是專門為自己寫的。只能說,這是冥冥之中神在指引我。
第二天是星期一,小仲一大早就給荻窪白鳳會醫院打電話,希望能得到德永醫生的診療,沒想到很輕易地就獲得了當天下午的預約。這令他想起在大學醫院看病時因為沒帶介紹信而被拒絕的遭遇,而這家醫院接電話的女諮詢員卻熱情地表示「並不需要什麼介紹信」。
小仲一上午都心神不定,帶著期待的心情終於挨到下午,1點半就出門了。情緒一高漲,食慾也上來了。然而想到可能需要空腹檢查,他還是決定忍一下。可越是這樣想,他越是飢腸轆轆。這會兒他特別想吃一碗湯麵,這種感覺已經好久沒有了。等檢查完了再吃吧。光是想像一下,他的嘴裡就流出了口水。
到達荻窪白鳳會醫院時,離他預約的時間還有將近一個小時。富有現代感的淺色調內裝飾和寬敞明亮的進門大廳,看著讓人賞心悅目,恍如置身於酒店。在初診挂號處出示保險證後,小仲填好了病歷卡,挂號處的女職員很客氣地收了下來。
在大廳等候時,小仲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逸感。白鳳會在全國開有多家連鎖醫院,是「特定醫療法人」單位,與海外的醫院也有協作關係,這樣看來,醫療水平不會差。大廳正面懸掛著一塊寫有「醫院憲章」四個大字的匾額,「一切以病人的治療為重」「經常設身處地為病人著想」……宣言般的句子引人注目。這些既是工作指針,對病人也是鼓舞。
隨著預約時間的臨近,小仲的內心又開始忐忑起來。萬一這裡的醫生也說沒法治療了該怎麼辦?德永醫生書上寫得很好,但在實際診療中就不知道會怎麼說了。他如果說不行,那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不,德永醫生是抗癌藥物治療專科醫生,同以往接觸過的醫生不同,他應該會替我想辦法的。但是,副作用該如何對付?別擔心,若是專科醫生,應該會有解決的辦法。不過,但是,畢竟,假如……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小仲的情緒隨之低沉了下去,剛才湧上的那點食慾也無影無蹤了。
下午3點鐘的預約時間一到,小仲便被腫瘤內科門診處叫去。他心事重重地走進診室,只見裡面坐著一位40多歲的醫生,和藹可親的樣子,面帶微笑,露出白色牙齒。
「是小仲先生吧?我叫德永。」
醫生從白大褂的胸袋裡拿出名片,熱情地遞給小仲。醫生主動遞上名片,這可是第一次遇到。小仲也連忙拿出票夾子,遞上自己的名片。
「嗬,在印刷公司工作?你的病歷我剛才看了一下,此前的治療經過能否再給我詳細說說?」
小仲訴說著在三鷹治療中心的治療情況,德永則在桌上的記錄用紙上奮筆疾書。雖然面前就是電子病歷系統,但在病人面前,他好像從不使用。
問診之後,小仲躺在診療台上接受觸診。德永醫生乾燥的手指輕輕地按壓著他的腹部。
「讓我替你做一下超聲波檢查吧。」
德永隨即吩咐護士將一個類似複印機的機器靠在診療台邊。他在機器的端子上塗了一層膠狀藥液後,把它按在小仲的腹部上探查。
「肝部有三個轉移的腫瘤呢,還有一點兒腹水。」
德永觀察著監視器,自言自語一般嘟噥著。
「啊,腹膜淋巴上也有一個蠻大的腫瘤。」
難道真的是看晚了?小仲的側腹沁出了汗水。可是還沒進行血液檢查,光憑超聲波檢查是不能得出最後診斷結果的吧。
「好,檢查完了,穿好衣服吧。」
會作出什麼樣的判決呢?小仲忐忑不安,只覺得口乾舌燥,呼吸也變得不規則起來。
見小仲穿好衣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德永直了直脊背,說道:「你的病情有點難辦啊。嗯,怎麼說呢……」
果然沒治了嗎?小仲的心頭油然升起一股絕望之情。德永似乎很為他著想。
「估計要做很多檢查,還是住院吧?看門診的話來來去去很累的。」
小仲聽了不由得探出身子,「那您是願意給我治了?」
「當然,你不也打算在這裡治嗎?」
驚喜之餘,小仲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似乎一開口眼淚就會湧出。終於遇到願意為我治療的醫生了,而且還是抗癌藥物治療的專科醫生。這種喜悅之情真是難以言表。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感恩的,小仲甚至有了俯伏磕頭的衝動。
他緊閉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平復自己的情緒。
「謝謝。三鷹醫療中心說這病已經沒有治療餘地,大學醫院也說這病治不了,我差不多都不抱什麼希望了。所以,假如這裡也這麼說的話,我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你的遭遇令人同情。所謂沒有治療餘地這種話,腫瘤內科醫生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說這話的一定是外科醫生吧?這確實會讓人生氣,外科醫生其實並不擅長癌症的化療。」
是嗎?看來報紙上的報道說得沒錯。小仲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再次燃起了對三鷹醫療中心醫生的怒火。就是要爭口氣給那小子看看,我也一定要治好病,恢複健康。
此時,小仲又想起那句不吉利的話來。他難掩心中的不安,說道:「以前的醫院說,我只能再活三個月。」
德永微笑著搖了搖頭。
「醫生口中說的生存期,你不能當真。那只是統計意義上的數據,不僅僅是針對你小仲先生的,不用在意。」
「是嗎?」
一股喜氣正從小仲的心底湧起。死囚在聽到冤罪將得到重新審理的消息時,一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醫生說治療越早越好,所以小仲決定明天就住院。
他此時的心情簡直如同在雲層上漫步,所謂的足不著地,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離開醫院重返荻窪站,一陣肉湯的香味飄了過來,之前的食慾重又被勾起,小仲毫不猶豫地挑開了店家紅色的暖簾。
在吧台席上落座後,小伸手拿菜單精神十足地點著菜。
「來一碗叉燒面!」
是不是有點過頭了?在乎什麼呢?
眼前是冒著熱氣的一大碗叉燒面,小仲拆開筷子,挑起麵條。突然,一陣強烈的嘔吐感泛了上來。
小仲趕緊捂住口奔向廁所。什麼都沒吃呢,怎麼回事?一陣乾嘔引發劇烈的咳嗽,小仲將臉伏在便器上。他的身子不住地扭動,感覺有個看不見的怪物在猛踢肚子和心口窩。小仲一邊拚命咬牙忍受著痛苦,一邊默默地為自己鼓氣。
不會有事的,別泄氣!明天就要開始新的治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