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腸癌的銀行董事出院的第二天,森川被叫到六樓的副院長室。
「您好。」
「啊,那麼忙把你叫來……」副院長站起身,請森川坐在接待椅子上。
「你接診的那個肝硬化病人,就是食道靜脈瘤等著手術的那人,」森川立即想起與腸癌病人關係不睦的「花白頭髮」,「昨天傍晚到我房間來,說是想換一下他的主治醫師。」
森川差點叫出聲來,沒想到告狀居然告到醫院分管外科的副院長這裡來了。見森川露出疑惑的眼神,副院長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森川君的診療是沒什麼問題的。我特地去問了一下護士長,原來這是個比較難纏的病人,好像與同病房的其他病人也有點矛盾。」
「是的,這兩人都是我負責診療的病人。」
「這種情況下,相互攀比確是個讓人頭疼的事。就算是你一碗水端平,他也會說你偏心,覺得你對別人治得更認真。」
森川有點等不及,性急地問:「他提出換主治醫師的理由是什麼?」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理由。就是我剛才說的,什麼對鄰床的病人看得比他仔細啦,諸如此類。」
「我絕沒有這種想法。」
「我知道。只是,病人若同自己的主治醫師有矛盾,不利於手術順利進行。而這個病人恰恰是因為有出血傾向,在等待血小板恢複正常後才能進行手術。」
「是的。」
「那你看怎麼辦,如果希望停止做他的主治醫師,當然沒問題;想繼續做下去也沒關係。」
森川感覺自己臉上有紅潮湧起。變換主治醫師對一個醫生來說是件非常屈辱的事。
「繼續由我診療。我會主動找病人請求理解的。」
「好吧,那就由你。」
森川剛想起身,副院長乾咳了一聲,似還沒把話說完。
「以我的經驗,我也知道,病人當中是什麼人都有。平時好好的人,生了病後脾氣會變得古怪;而本來就愛挑剔的人,則變得更加不好應付;脾氣暴躁的人,變得更加愛生氣。醫生當中也是有的人易於觸怒病人,有的人有本事讓病人轉怒為喜。能輕鬆應對難纏的病人,才稱得上具有高超的醫療水平。這個病人對於森川君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是個考驗。嘿,加油吧!」
「我明白了。打擾您了,真不好意思。」
走出房間,森川的內心還是無法平靜下來。他對這同一病房的兩個病人的治療,根本就是一視同仁,連空閑時的聊天也沒什麼偏重。「花白頭髮」嫉妒銀行董事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將這種妒忌心與治病摻和在一起就不對了。
走到外科病房,森川正好看到了護士長,於是徑直走上前去,豁出去一般深鞠一躬。
「剛才我去了副院長室,給你帶來麻煩,深表歉意。」
上了年紀的護士長心裡很明白,對方嘴上說著道歉的話,可內心的想法是正好相反。護士長苦笑著安慰森川。
「先生也不容易啊。突然被喚到副院長室,一定困窘得很。」
「那人對副院長都說了些什麼?」
「說森川先生偏心,都是些小學生水平的話。」
這話再次觸動了森川敏感的神經。
「真是開玩笑。我這就去問他一下,我到底哪裡偏心了。」
森川正要轉身,被一旁的主任護師叫住。
「等一下,森川先生。」
「什麼事?」主任護師和森川同歲,但在醫院工作的年數比他長。
「你跟我來。」說著,她將森川拖進空無一人的處置室。
「森川先生,你現在去那人的病房不妥。不換主治醫師,是吧?」
「當然。」
「那你就更應該冷靜。」
「我冷靜得很!」
森川終於抑制不住,怒吼了一聲。這也正證明了他並不冷靜。主任護師等森川稍稍平息了,靜靜地說:「森川先生你沒錯,是那個『赤鬼』在搞事情。」
「赤鬼」是這裡的護士給「花白頭髮」起的綽號。此人因嗜酒而燒紅的臉上,一雙眼裡總是充滿著怒氣,所以大家才這樣稱呼他。
「那人是因為無親無故,才處境凄涼。」
「這我知道。可那人生是他自己選擇的吧。」
「嗯,他貧窮是他自作自受的結果。這社會,過了60歲仍在賣力求生存的人還有不少,『赤鬼』這個人,說句不好聽的話,就是那種生活在社會底層,不斷品嘗挫折感的貧民,性格乖僻,缺乏耐力,懶惰成性,最後只能靠酗酒來逃避現實。」
「主任,你到底想說什麼?」
「森川先生屬於社會精英,在看不見的地方也會付出非凡的努力。所以,對於像『赤鬼』這樣不太願意付出努力的人,你是不會有好感的。」
確實如此。但是,作為醫生來說,不管喜歡還是嫌惡,森川自以為對病人是一視同仁的。
主任護師繼續說道:「也許你本人並不認可,除了與生俱來的性格、聰明才智之外,森川先生還是一個勤奮的人。這是一種得益於勤奮的才能。」
「勤奮的才能?」
對這新奇的說法,森川不由得好奇起來。
「是的,我就非常羨慕這種才能。像我這種人,心裡想著要勤奮要努力,可堅持不了多久就氣餒了。會勤奮也是一種才能啊,森川先生也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天生就得到這種恩賜的人是不會感覺到的。」
確實,森川是個勤奮的人,他覺得自己今天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努力的結果。不論是備戰高考還是國家醫師資格考試,他都是千方百計抑制住惰性而拚命努力。進醫院工作後,仍繼續為成為一名優秀醫師而不懈奮鬥。他一直以為這是自己有這個毅力的關係,難道還因為具有勤奮的才能的緣故?
見森川一臉疑惑,主任護師輕輕地抱起胳膊。
「森川先生,我看你和『青鬼』這種人很談得來嘛。」
「青鬼?」
「就是昨天出院的那個銀行董事呀。」
原來是指與「赤鬼」鄰床的腸癌病人。可是,為什麼要把這個舉止穩重的紳士叫作「青鬼」呢?
「森川先生大概不知道,那人也並不是什麼好人啊。他在先生面前裝出一副紳士模樣,可對護士卻像使喚丫頭一般。他在和『赤鬼』發生爭執時,也是用一種厭惡的眼神看著對方,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這是個陰險的傢伙,所以大家才稱他為『青鬼』。」
森川對此還真不知情。難道那人只是在醫生面前顯得舉止穩重、態度謙遜?森川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識人眼光。
「護士不像醫生,反而能見到一個人的另一面,所以,我要把這些重要情況告訴你。」
森川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赤鬼』住院時間已經不短了,接著還要動手術,精神壓力之大可以想像。所以,你也應該稍許為他想想。希望森川先生成為一個與任何類型的病人都能融洽相處的好醫生。」
「……」
森川緊閉雙眼,算是應答。可事情哪有這麼簡單,他的苦楚又有誰能理解呢?每天上班要到很晚才能離開醫院,輪到門診值日還無法按時吃上午飯,星期六值班無法參加女兒的運動會,還要受這種性情乖僻的病人的氣……
不知不覺間,森川雙眉緊蹙,冷冷地看著主任護師。他咬著嘴唇,將一肚子的氣生生壓了下去。
「好吧,讓我冷靜一下。」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朝醫局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