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消化道外科門診叫號慢得很。

小仲抱著胳膊,重重嘆了一口氣。叫號的擴音器一響,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一聽叫的不是自己,疲憊的臉上立馬露出失望的神情。這樣的情形周而復始,反覆出現。

一位顫顫巍巍的老人在老伴的攙扶下走來。候診席已沒有空位,小仲毫不猶豫地站起身,為老人讓座。老人坐下了,他的老伴還是沒有坐,她也沒提出要別人讓座。

為了不讓老人心有不安,小仲趕緊走開。這裡的人,包括自己,都是可憐的病人。大概是大學醫院的關係,重病號特別多。都別向病魔低頭啊!小仲既是為自己打氣,也是在心裡默默地為別的病人助威。

牆上掛鐘的指針已經走過了11點。小仲早上7點就來了,可到現在連醫生的面都沒見到。他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可是,為什麼要讓人等這麼久呢?看護士們確實是忙得不可開交,那麼醫生呢?醫生也會生病,讓他來嘗嘗久等的滋味吧。讓病人等這樣長時間,誰有那麼好的體力啊。

叫號的擴音器又響了。小仲覺得該輪到自己了,可豎起耳朵,聽到的還是陌生人的姓名。仔細想想也對,那些戴著口罩或坐著輪椅的老人,都是優先照顧的對象。但是,真的是每個人都老老實實地排隊了嗎?會不會有後到的反而先看病的人?若有這樣的人,定饒不了他。

「小仲先生,小仲辰郎先生!」

這喊聲不是擴音器傳出的,而是護士直接呼叫的。怎麼回事?是不是見我情況特別不好,先給我診治?小仲舉手應答,護士遞給他化驗單說:「請先做個血液檢查。驗血處在一樓。」

又得去一樓。上上下下已經是第三次了。現在小仲的腳步都變得搖搖晃晃起來,可他覺得自己才50來歲,借輪椅是開不了口的。

來到驗血處,小仲心裡又涼了半截,這裡居然也有不少病人在排隊等候。在各人的驗血單上,有的寫著內科,有的寫著泌尿科,反正各科的病人都在這裡驗血。

等了約20分鐘,小仲看見一名護士領著一個裹著一身高級套裝的肥胖男人走過來。護士在窗口說了幾句,就徑直帶著男人進了驗血間。怎麼回事?還真有人插隊!大家都很焦急,但仍依次排隊等候,這傢伙居然可以憑關係或金錢「後來者居上」。不行!

小仲站起身,朝驗血窗口走去。

「剛才那人為什麼可以直接進去,不是太奇怪了嗎?」

窗口接待的女子面露詫異之色,抬頭看了看小仲,隨即放軟口氣進行解釋。

「對不起。剛才那位病人是因為我的疏忽,漏收了他的驗血單。而他又必須儘快進行驗血,所以讓他先進了驗血間。敬請諒解。」

真是這樣嗎?聽著怎麼像是應付人的套話?剛才那男的會不會是個政客?某個周刊曾發文說,有些大學醫院與政界、演藝界關係密切,專門辟有VIP樓層,為那些人診治各種見不得人的疾病,從明星墮胎到政客的認知障礙,什麼都有。但貴賓室收費是天價,一天要10萬日元,真是離譜。

大學醫院人山人海,聽說做個癌症手術得等上一個月。也許還沒做手術,癌細胞就已經轉移了。但因為都希望得到最高水平的治療,大家還是願意等待。因此,不能因為是醫生的熟人,或者是有地位的政治人物,就可以不守秩序而「後來者居上」。小仲最痛恨的就是那種無視規則,只為自己考慮的人。

小仲的驗血過程很簡單。雖然他的手臂乾癟得像枯木,但血管倒還能凸現出來。

再回到消化道外科門診間時,等候的人已少了許多。那些戴口罩或坐輪椅的老人都不在了。「小仲先生,請進6號診室。」擴音器在呼叫。終於輪到了。此時他已疲憊至極,連緊張的力氣都沒有了。小仲走進走廊最靠里的房間,只見一個20多歲的年輕醫生正在面無表情地等著病人。千等萬等,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個毛頭小子?小仲心頭起了疑團: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介紹信,就被推給了一個新手?

「是先生您給我診療嗎?」

「我是預診,診治是另外的醫生。」

小仲這才放下了心。醫生打開電腦,開始問診。癌細胞轉移,化療經過,小仲一邊說著這些,一邊觀察醫生的反應。即使是預診的醫生,也應該清楚是不是有治療的希望吧。但是,眼前這個年輕醫生只是面無表情地敲著鍵盤。

「好了,請繼續在候診室等候。」

說著,年輕醫生便匆匆消失在隔簾後。

候診室此時已沒什麼人了。難道自己是最後一個病人?一會兒擴音器又響了。時間已是下午2點半。累得精疲力竭的小仲這時連喘口氣都嫌麻煩。但再怎麼樣,現在好歹是來到了自己想來的地方。

等著他的是位40多歲的醫生,看上去和藹可親。醫生系著領帶,一身熨燙得筆挺的白大褂乾淨整潔。

「讓你久等了。我是副教授澤村。」

澤村自我介紹了一下,看上去略顯睏乏。若是副教授,那可以放心了。

「預診的情況我看了,是在三鷹醫療中心做的手術吧?」

「是的。」

「說是已轉移到肝臟和腹膜了。」

「嗯,是的。」

小伸開始緊張了,那種心情就像犯了死罪的被告在聽候判決。澤村還是一臉笑容,和藹地說:「讓我檢查一下看看。」

在護士的幫助下,小仲敞開衣服仰躺在診療台上。澤村用乾燥的雙手在小仲的腹部按壓,輕輕觸診;隨後又用手指放在他右邊肋骨的下部,做了幾次叩診。

「行了。把衣服穿好吧。」

澤村對著顯示屏上的電子病歷系統,熟練地輸入剛才的檢查結果。

小仲扣好衣服,重新回到病人坐的椅子上。護士將一張已列印好的紙遞給澤村,原來是一張驗血結果的報告。

「你知道CEA檢查嗎?」

小仲當然知道,那是胃癌的腫瘤標誌物檢查,正常值在5.Ong/ml以下,他在三鷹醫療中心最後檢查的結果是273.8。現在這張紙上寫的數值是311.0。

「為什麼不在三鷹醫療中心繼續治療,要來這裡?」

「我覺得自己在大學醫院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你已經動過手術,眼下肝臟還不適合再做手術。這樣吧,我給你介紹另一家相關的醫院。」

怎麼?小仲急切地詢問澤村:「是不是沒法治了?」「不,也不是這個意思……」「那為什麼不給我治了?我是覺得大學醫院是水平最高的醫療機構才慕名到這裡來的,你怎麼要讓我去別的醫院呢?」

被這麼一追問,澤村身子往後靠向椅背,看了一眼護士,為難地撓了撓耳朵。

「你說得沒錯,大學醫院是水平最高的醫療機構。也正因為如此,它必須給最需要的病人提供最好的治療。小仲先生的病即使不在大學醫院,也能得到充分的醫治,所以希望你能到別的醫院去治療。」

「但我覺得應該得到最高水平的治療啊。一樣治病,我更希望能在大學醫院治。一方面這讓我放心,另一方面,萬一大學醫院也治不好,那我也可以死心了。所以,請醫生無論如何讓我在這裡治療,拜託了。」說著,小仲深深低下頭,直將額頭抵至膝蓋處。

「小仲先生,請你抬起頭。」

「不,您不答應,我就不抬頭。」

「那怎麼辦啊。」

澤村沉默了半晌,護士看似也有點不耐煩了。

「小仲先生,這也是大學醫院的規定。」澤村的語調仍不疾不徐。

「哦?」對這意外的說法,小仲不禁抬起了頭。

「大學醫院有很多病人在等待著治療。很多人得的是只能在大學醫院治療的疑難雜症。所以,能在普通醫院治療的病人,我們都請他們到那邊去治療。這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那我是不是成了個無視規定,將本該在大學醫院治療的病人擠在一邊的人?就像剛才那個在驗血處不把秩序放在眼裡的傢伙?

小仲一下子動搖起來。大學醫院的床位是應該讓給還有治療希望的病人的吧?儘管我也一樣是病人,但是說到規定,就沒辦法了。想到這裡,小仲雖然心有不甘,也只有退讓了。

「明白了。那我就到先生說的醫院去。請寫個介紹信吧。」

「謝謝你的理解。」副教授平靜地微笑著。這是一種站在強勢立場上的人獲得滿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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