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九章 報界的女士

星期一的晚上,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公寓里又冷又黑,還有各種窸窸窣窣的聲音。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睜著眼睛。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百葉窗上出現了第一縷晨光,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

早上七點鐘,潘克來敲公寓的門,雅爾丹小姐從床上爬起來,去給他開了門。等到她穿好一件舊軟呢運動裝,再次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潘克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他們默不作聲地吃完了早飯。瓦萊莉在廚房裡刷碗,潘克去外面買報紙。潘克的變化很大,他原本寬厚的肩膀,不自覺地耷拉著。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一邊用金屬絲擦著鍋,一邊回想著昨天的事情。她大聲說出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再見」。現在想起來,那似乎是一個凶兆。她對仍然滴著水的平底鍋說:「你好。」可是,聽到的聲音太古怪了,以至於她差點兒把平底鍋扔掉。

不過,等到潘克回來時,他發現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正在往鼻子上撲粉——那個鼻子上有著可疑的粉色痕迹。

報紙!一切都白紙黑字地寫在上面。版面上方是一張模糊的里斯·雅爾丹的黑白照片,看起來,里斯就像是國家的頭號公敵。

運動健將被作為關鍵證人關押。將由凡·埃弗里提起謀殺公訴。

所羅門·斯佩思的前合伙人,拒絕透露任何信息……

里斯·雅爾丹,四十九歲,曾經是百萬富翁,好萊塢社交圈的紅人。作為昨天晚上發生的,所羅門·斯佩思遇害案件中的關鍵證人,於今天早晨被關押進洛杉磯市政監獄。里斯·雅爾丹曾經是所羅門·斯佩思的合作夥伴,他們共同投資厄運不斷的歐赫匹水電公司……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把報紙推到了一邊,懊惱地說:「我不想讀這些東西,我受不了。」

「他為什麼不請一個發言人?」潘克大聲說道,「他說他不會開口解釋,只是重複他是無辜的。他是不是瘋了?」

門鈴響了起來,潘克下意識地去開門。剛打開門,他就想立刻關上,但是太晚了,必須有排山倒海的力氣,才能夠堵住房門。一大群胳膊、腿、照相機和閃光燈,呼啦一下都擁了進來。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躲進自己的房間,鎖住了房門。

「滾出去!……出去,你們這些討厭鬼!……」潘克怒吼著,「利欲熏心的、報社豢養的一群吸血鬼!……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長劍是在哪個壁櫥里被找到的?」

「是這個壁櫥嗎,潘克?」

「駝絨大衣在什麼位置?」

「把這隻大猩猩趕開!」

「雅爾丹小姐,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作為女兒,你是否準備去為父親辯護?」

「看我這兒,潘庫斯,我的好人。擺個姿勢。」

潘克終於把他們都趕了出去,在客廳里喘著粗氣。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小心地從卧室里探出了頭。

「太可怕了。」她痛苦地說。

「等等,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

潘克鑽進了里斯的浴室,發現—個舉著照相機的傢伙,正在大搖大擺地,給里斯·雅爾丹的浴缸拍照——當他看到了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就立刻往照相機里,再次塞了一張新的底片。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立刻像羚羊一樣,躥回了她的卧室。

「我真是被氣得發瘋了!……我要麼喜歡一個人,要麼就討厭他。」潘克一邊說,一邊打倒了那個攝影師,「滾開,你這隻三個眼睛的猿猴!……」

攝影師乖乖地走掉了。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再次探出了頭:「他們真的都走了?」

「除非有人藏在下水道里。」潘克嘟嚷著。

「我要出去。」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歇斯底里地說,抓起了她看到的第一頂帽子,「我要離開這裡。」

「嘿,你要去哪兒?」潘克警惕地問她。

「我也不知道!……」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說完,便匆匆地順著消防樓梯往下走,同時,潘克去大廳給她作掩護。

潘克衝進了記者之中,惡狠狠地說,要和洛杉磯的每一個記者決鬥,他還沒有忘記大聲向米布斯·奧斯汀(她正躲在電話接線台後面),發出虛假的警告)——如果她敢多嘴多舌,就會擰斷她的脖子。

潘克的願望實現了,記者們一擁而上,米布斯小姐尖叫著,給她的紅髮角鬥士鼓勁兒,現場的唯一一名警員,理智地退進了電梯。與此同時,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悄悄地從拉薩拉的側門溜了出去。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鑽進了里斯·雅爾丹的車子里,在把車子開出車位的時候,她差一點兒把擋柄弄斷。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雅爾丹小姐才意識到:她正開著車子,在海濱高速公路上疾駛,已經接近了馬裡布。

在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左側,大西洋在陽光下,閃爍著點點粼光,冷硬的風吹起了雅爾丹小姐的頭髮。軟綿綿的沙灘、矮胖的聖莫尼卡山、蔚藍的大海、風中的鹹味兒、白色的公路和曖曖的陽光,都在影響著雅爾丹小姐的心境,沒過多久,她便感覺到平靜而舒適,就像一個孩子,在母親的膝蓋上小憩。在她身後,輕霧瀰漫的城市裡,里斯·雅爾丹正雙手緊五著灰色的鐵條;報紙出版商正歡呼雀躍;沃爾特·斯佩思則坐在那裡,死死地守護著某種神秘而痛苦的緘默。可是在這裡,在海邊,在陽光下,人又能夠思考了,大腦能夠一點一點地分析,最終得出合理的結論。

車子經過了奧克斯納德 ,接著是猶如小墨西哥一般的白色的艾圖拉縣 。道路兩旁散布著橘樹園,樹上掛著零星的橘子,猶如綠色的、滿是褶皺的天鵝絨上,點綴著的黃色珠寶。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聖巴巴拉 ,她把車子開向了小山。到達山頂後,雅爾丹小姐停下了車子,從車裡走了出來,靜靜地享受著這裡的古樸、怡神、寧靜和清涼。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在那裡停留了很久,等她感覺到飢餓的時候,才把車子開下了山,來到陽光明媚的西班牙小鎮,吃了一頓肉焰玉米卷餅。夜色闌珊的時候,她回到了好萊塢,現在她感覺精力充沛,而且,她很清楚自己該幹些什麼。

星期三的晨報上,依舊全是關於所羅門·斯佩思案件的消息。公開的消息聲稱,格魯克警官、區公訴人凡·埃弗里、警察局長和首席偵探等人,進行了長時間的商議。最終決定:起訴里斯·雅爾丹蓄意謀殺所羅門·斯佩思。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開車走了十英里,到達了洛杉磯市區。她把車子停在了希爾街,靠近第一街的停車場。停車場距離市政監獄,只有幾步遠,不過,雅爾丹小姐並沒有朝那個方向走。她轉向東南方,穿過百老匯大街,繼續順著四平街朝南面走去,最後在一幢破破爛爛的樓房前面,停了下來。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乘電梯到了五層,異常堅定地對接待員說:「我要見總編輯。」

「請問您是誰?」

「瓦萊莉·雅爾丹。」

那位接待員說:「請等一下!……」然後立刻抓起了電話。

十秒鐘之後,大門打開了。菲茨傑拉德沖了出來,熱切地說:「請進來吧!……瓦爾,請進來!……」

菲茨傑拉德大步流星地率先穿過大廳,周圍有很多雙眼睛,追隨著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腳步,但是,雅爾丹小姐並不在乎,她緊緊地咬著嘴唇。大廳的角落裡有一個男人,原本坐在畫板面前,當看到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之後,他抬起了屁股,然後又坐了下來,他焦躁地抓起了一根碳條,又調整了一下綠色的遮光眼罩。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壓抑住一種衝動,繼續往前走著。

沃爾特·斯佩思居然回來上班了!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筆直地走著,沒有再朝沃爾特的方向看一眼。

菲茨傑拉德用力地關上了辦公室的大門。

「坐下,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來支香煙?……請問你喝點什麼?你爸爸真是不幸。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菲茨傑拉德先生!……」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坐了下來,緊握著雙手,「你有多少錢?」

「我嗎?」這位愛爾蘭人吃了一驚,「我虧了一大筆——在歐赫匹水電站上。你現在急需錢么?也許我能弄到一些……」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這個。」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盯著菲茨傑拉德的眼睛,「菲茨傑拉德,我需要一份工作!……」

菲茨傑拉旭揉了揉棕色的下巴說:「我說瓦爾,如果你急著需要用錢,為什麼……」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苦笑了一下,難為情地說:「我現在可是熱點人物,對嗎?」

「嗯,你這是什麼意思?」

「所有報紙的頭版,都在報道一位名人,遭到謀殺的指控,而我就是他的女兒。」

菲茨傑拉德從椅子里站了起來,一邊繼續揉著他的下巴,一邊走到了滿是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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