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拉薩拉的時候,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已經幾乎不會邁開步子了,她甚至對冰凍雪利酒的渴望也消失了。即便是簡單的思考,也讓她焦慮不安。
「我要先把爸爸哄上床去,然後,自己再躺到床上,睡上一大覺。」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幻想著,「也許明天早上,等我醒來的時候,會發現這些事情,全都沒有發生過。」
那個舉止古怪的埃勒里·奎因先生離開之後,格魯克警官把其他人都趕出了書房。警官費盡心機地想要從里斯·雅爾丹的嘴裡套出話來,這讓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渾身顫抖,怒不可遏。潘克對於格魯克警官發問時的語氣很不滿意,並因此出言不遜,最後,來了兩個強壯的警員,把他趕了出去。
雅爾丹父女後來在大門口的人行道上,找到了潘克,他坐在那裡,周圍圍著一大群洛杉磯報界的精英。潘克咬著手指甲,怒氣沖沖地朝提問的記者們嚷叫著。按照潘克的說法,那些記者的道德標準,還趕不上鬥牛犬,甚至比禿鷲還要貪婪。如果不是斯佩思的房子里,有更大的誘惑力,雅爾丹父女不可能,從他們的包圍中輕易脫身。不管怎麼說,他們奸跡般地躲過了報界的死纏爛打——這足以令人興奮,不過,一想到那位格魯克警官,矢志不渝的頑固態度(儘管他一無所獲),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心就往下沉——比平時的位置整整低了六英寸!
在遭受嚴酷考驗的過程中,里斯·雅爾丹一直保持著冷靜的態度——這讓警方更加惱火。他對於多數問題,都只做了最簡單的答覆,涉及關鍵性的問題更是避而不談。警官不停重複著相同的問題:歐赫匹的投資結構,控股公司、水電公司破產的過程、里斯和斯佩思之間的爭吵、他當天下午的活動情況……
「哦!……」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暗想,「如果能夠說實話,那該有多好啊!……」
格魯克警官還詢問里斯·雅爾丹:是否熟悉斯佩思房子的結構,以及書房裡的刀劍……在這漫長、險惡、充滿指控意味的訊問中,她的父親隨時都可以擺脫嫌疑——只要說出他的不在場證明。可是,里斯·雅爾丹沒有那麼做。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感到難過和疲憊,她知道父親為什麼堅持不說。他是為了沃爾特·斯佩思。
「沃爾特!……」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並沒有仔細聽格魯克警官的惡意誹謗。
格魯克警官那激烈的質詢,在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耳邊迴響的時候,瓦萊莉的眼前,又浮現出了沃爾特·斯佩思的面孔,和他那令人費解的表情。里斯主動捲入了一樁可怕的謀殺案,就因為沃爾特對她很重要!沃爾特,他平時總是顯得那麼幼稚、孩子氣,魯莽,現在卻陷入了令人不安的自閉狀態。
「我去弄點兒吃的!……」潘克說,「你們肯定都餓壞了。」
「我現在什麼都吃不下!……」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虛弱無力地說。
她的父親里斯·雅爾丹說:「潘克說得對。」不過,他有點兒心不在焉。
「今天下午,從攝影棚回來的路上,我從市場上,買來了—些救急的食品。」潘克粗聲粗氣地說,「我看沒有辦法,指望你們這些資本家……」
「哦,潘克!……」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嘆著氣,「如果沒有你,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活。」
「你們大概會餓死吧!……」潘克得意地冷笑著說。
米布斯·奧斯汀已經下班了,—個穿著高領襯衫的胖老頭兒,此時坐在了接線員的位置上。所以,他們沒有停留,直接穿過大廳,走進了晃晃悠悠的電梯里。瓦萊莉跟在了兩個男人的後面,蹣跚地走在走廊的紅色地毯上。他們打開了3C的房間門,卻沒有走進去,而是愣在了那裡。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暈暈乎乎的,不明白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情。等她走到門口,朝裡面看了兩眼之後,才明白過來。沃爾特·斯佩思在客廳里。他正坐在一把扶手椅的邊緣,姿勢僵硬而怪異。骯髒的帽子扣在了綁著繃帶的腦後,眼睛像是兩個雰蒙蒙的玻璃球。
三個人都看著沃爾特·斯佩思先生,沃爾特也回望著他們。他的頭無力地搖擺著,似乎脖子不足以承受腦袋的重量。
「他喝多了。」潘克皺著鼻子,走到窗口,打開了窗戶。
里斯·雅爾丹仔細地關好了通向走廊的房門。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朝前走了兩步,結結巴巴地說:「這是怎麼回事?」
沃爾特·斯佩思舔了舔嘴唇,從他嘴裡吐出了一些音節,卻完全不知所云。
「沃爾特,你怎麼進來的?」
沃爾特把右手的食指,放到了嘴邊。
「噓。別作聲。我——我偷拿了鑰逃,在前台。」他抬起頭來,從扶手椅里仰望著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目光中有憤慨甚至還有怨恨。
「怎麼回事?」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又追問道,「沃爾特,你難道沒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嗎?」
「你讓我說什麼?……告訴我,你想讓我說什麼?」
「你心裡很清楚。」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低聲說道,「關於……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
「今天下午怎麼了?」沃爾特·斯佩思挑釁似的說,並且試圖站起來,「別來煩我!……」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閉上了眼晴。
「沃爾特,我現在給你機會,你必須老實地告訴我。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我父親的大衣去哪兒了?你為什麼……」雅爾丹小姐睜開眼睛,大聲地喊了出來,「沃爾特,你為什麼撒謊?」
沃爾特·斯佩思的下顎向前突出,低聲說道:「這和你沒有關係。」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衝過去,惡狠狠地給了他兩巴掌。沃爾特蒼白的面孔上,頓時出現了幾個殷紅的手指印。他喘息著,試圖再一次站起來,但是,隨即又倒在了扶手椅裡面。
「你這個醉鬼。」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激動地說道,「軟蛋,惴夫。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衝進了自己的房間,摔上了房門。
「我來收拾他。」潘克說。
里斯·雅爾丹沒有脫掉大衣,直接坐在了沙發上。他就坐在那裡,用手指輕輕敲著沙發的墊子。
潘克揪住了沃爾特·斯佩思的衣領,把他拽了起來,差點兒把他勒死。沃爾特艱難地喘息著,試圖反抗,但是,潘克推開了他的胳膊,把他拽進了里斯的浴室。里斯·雅爾丹聽到了流水的聲音,其中還摻雜著呼喝聲。
過了一會兒,沃爾特·斯佩思踉踉蹌蹌地回到了客廳,外套的肩膀處都濕透了,纏著繃帶的腦袋滴著水。潘克把一條毛巾扔了過來,然後走進了廚房。沃爾特癱倒在扶手椅裡面,笨拙地用毛巾擦著身上的水。里斯·雅爾丹仍然坐在那裡,用手指敲打著坐墊。
「把這個喝下去。」潘克不一會兒就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個高腳杯,「拿出點兒男人的氣概!……」
沃爾特·斯佩思伸手接過了杯子,咽下了塔巴斯科辣椒和西紅柿的混合物,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潘克點燃了一支香煙,又回到了廚房裡。里斯·雅爾丹先生聽到了鍋盤相碰的聲音。
「我想,」里斯·雅爾丹客氣地說,「我應該去藥店,買一點兒雪茄。沃爾特,請原諒,我要離開一會兒。」
沃爾特·斯佩思什麼都沒有說。一陣沉默之後,里斯·雅爾丹站了起來,離開了公寓。
沃爾特·斯佩思獨自坐在客廳里,深深地吸著冷氣,死死地瞪著滿是塵土的絨面革運動鞋的鞋尖。潘克在廚房裡,用力地摔打著壁櫥的門,自顧自地大聲抱怨著。沃爾特站了起來,蹣跚著走到了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房門前。
「雅爾丹小姐。」他悶聲喊道。房間里沒有回應。沃爾特·斯佩思扭動著門把手,走了進去,並關好了門。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仍然戴著帽子、披著大衣,她躺在床上,正失神地盯著對面牆壁上梵·高的畫作。無邊軟帽俏皮地扣在她的一隻眼睛上面,可是,她的樣子卻一點兒都不開心,看起來冷淡而疏遠。
「瓦爾。」
「走開。」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厭惡地喊著。
沃爾特·斯佩思也走到了床邊,鼓起勇氣也撲倒在床上。他的眼神朦朧,優慮地望了她一眼,笨拙地用右手攏住了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纖細的雙腿。
「你知道,我剛才喝醉了。我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瓦爾。別這麼對我,瓦爾。我愛你。」
「把你的手從我身上拿開。」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激動地說。
「我愛你,瓦爾。」
「你剛才的表現,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冷冷地回應。
沃爾特·斯佩思猛地坐了起來,摸索著扣眼,打算繫緊領口。
「好的,好的。我這就出去。我是一個醉漢。」他艱難地站了起來,蹣跚著走向房門。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