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交往過程,經歷了幾個夜晚,和幾個必不可少的約會,不過,沃爾特·斯佩思先生很快就意識到——而且是絕望地意識到——瓦萊莉·雅爾丹小姐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過來折磨他的,讓他的生活變得難以忍受。不過,從整體看來,雅爾丹小姐所帶來的麻煩,也是一種令人愉快的宿命,卻也因此讓人傷腦筋。
沃爾特·斯佩思先生的良心,日日夜夜都在經受著煎熬——沃爾特是一個極度敏感的人——他甚至一度投身於好萊塢的夜生活,混跡於好萊塢必不可缺的各色美女之間。可是,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換來了一種結果——那個慵懶的、輕浮的、惱人的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身上,好像有什麼特殊的魅力,讓他欲罷不能。
最終,沃爾特·斯佩思先生只好屈從地,回到了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身邊,被迫接受了雅爾丹小姐的任性胡來,在幸福的苦難中,虛弱地反抗著——就像一條被女主人撫摸的、長滿虱子的獵犬。
沃爾特·斯佩思先生完全不理解,女性微妙的心理和行為,所以,他沒有注意到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其實也在經歷著考驗。不過,里斯·雅爾丹不同於沃爾特·斯佩思,他不僅僅是一個好父親,還具有母親在這種問題上的第六感。
一天早晨,里斯·雅爾丹新生躺在健身房的按摩床上,任由潘克蹂躪、捶打的時候,鄭重地對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說:「你的高爾夫球技藝退步了,差了六個洞。而且,我昨天晚上在露台上,發現了一條濕潤的手帕。到底出了什麼事兒,我家的小姑娘?」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正在惡狠狠地擊打著沙袋,她隨口回答了一句:「沒什麼事兒!……」
「你在自欺欺人。」潘克一邊拍打著他的僱主,一邊冷冷地說,「我猜昨天晚上,你又和那個瘋瘋癲癲的笨蛋吵架了吧。」
「別打岔,潘克!……」那位嚴肅的父親說道,「一個男人難道沒有權利,和親生女兒說幾句貼心的話嗎?」
「如果那個廢物,再把你稱做『寄生蟲』,」潘克悶聲說道,同時,指關節嵌進了里斯·雅爾丹的肚子里,「我就會把他的牙槽打飛。『寄生蟲』是什麼意思?」
「潘克,你在偷聽!……」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憤慨地嚷道,「這個家裡的人都糟糕透了,我只能做出這樣的評價!……」
「你們都這麼大聲,我怎麼可能聽不見?」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瞪了一眼潘克,然後,從壁櫥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對練體操用的瓶狀棒。
「好了,潘克!……」里斯·雅爾丹說,「不過,我可沒有偷聽……沃爾特還怎麼稱呼她了?」
「好多古怪的說法,然後,她就開始嚎哭,沃爾特·斯佩思先生把她拽了過來,親吻了雅爾丹小姐一下。」
「潘克,你這個狗雜碎!……」瓦萊莉·雅爾丹小姐憤怒地揮舞著手上的棒子,「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
「然後,我的小姑娘又做了什麼?」里斯·雅爾丹心平氣和地說,「潘克,再給我揉一揉胸部肌肉。」
「她給了沃爾特一個唱詩班女孩的禮物——好像她也正有此意。我是說,他們接吻了。」
「噢,很有趣!……」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父親閉上了眼睛。
瓦萊莉·雅爾丹憤怒地把一根體操棒,朝著按摩台的方向扔了出去,潘克卻敏捷地躲開了,然後繼續揉搓他僱主棕色的軀體。體操棒「叮叮噹噹」地撞在了遠處的磚牆上。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開始嚎哭:「我還不如去好萊塢劇場,給朋友們表演!……」
「好小子。」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的父親里斯·雅爾丹先生說,「沃爾特·斯佩思是個好樣的。」
「他沒什麼了不起的!……」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跳了起來,憤憤地說,「沃爾特·斯佩思先生和他的社會責任感,都讓我感到噁心!……」
「是嗎,我可不這麼看。」潘克一邊按摩一邊說,「他的觀點可能也有些道理。那個小傢伙似乎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太多的時間娛樂。」
「潘克,你別過來瞎摻和!……」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尖叫起來。
「你明白了吧?……」潘克抱怨道,「這種盛氣凌人的架勢。我必須閉嘴,為什麼?因為我是一個拿薪水的奴隸。翻個身,雅爾丹先生。」
他的僱主里斯·雅爾丹先生順從地翻了個身,潘克開始猛擊他的脊樑。
「你不一定非要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瓦爾 。——唉喲!」
「我認為,」瓦萊莉·雅爾丹小姐生硬地說,「我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我有能力解決自己的問題——用不著別人指手畫腳!……」
說完這些,她就憤憤然地離去了。
可是,沃爾特·斯佩思確實讓人頭痛。有時候他頑皮得像個孩子,有時候又駭人地陰沉著臉。他可以像電影里一樣,熱情地親吻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幾乎壓斷她的脖子;可是,一轉眼間,他又大聲地斥責她——就因為她對工人運動不感興趣,沒有辦法分辨左翼和右翼的觀點(除了炸雞的兩隻翅膀)!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實在太痛苦了,因為她很難管住自己的雙手,她的雙手已經染上了某種無形的疾病——不自覺地想要去弄亂沃爾特·斯佩思先生那不聽話的頭髮,想輕輕地滑過他的嘴唇,想去撫摸他那砂紙一樣的臉頰——他總是鬍子拉碴;有時候,她又想對準那個長鼻子,狠狠地打上一拳頭。
更糟糕的是,所羅門·斯佩思和她的父親合夥開公司。過了這麼多年優哉游哉的生活後,里斯·雅爾丹競然跑去經商了!瓦萊莉·雅爾丹小姐不喜歡那個臉色紅潤的所羅門·斯佩思先生。
到底哪一樣更讓她討厭?是所羅門臃腫的軀體,還是他給里斯·雅爾丹帶來的麻煩?她的父親開始沒完沒了地,和律師開會——特別是一個叫做安納托爾·魯伊希的、滿頭冒汗的小個子律師——還有各種討論,合同、談判等等。里斯·雅爾丹為什麼要放下遊艇、高爾夫、馬球整整三個星期——他甚至沒有時間,去完成潘克精心制訂的瑞典訓練法!
但是,這些還不是最糟糕的,可怕的事情發生在合同簽好之後,就發生在桑蘇斯區。
桑蘇斯修建於無憂無慮的黃金時代,它位於好萊塢山的上方,佔地六英畝,天生就有一股霸氣;它的最外圈是十英尺高的粗大的柳樹樁,用來阻擋小攤販和好奇的遊客,內側是一圏令人羨慕不己的高大的棕櫚樹。裡面有四幢住宅,都是瓦片屋頂,泥灰或者石膏牆壁,鑲嵌著號稱采自西班牙的正宗彩色玻璃(其實是仿製的)——整個院落的布局,像一個托盤,四幢房子分散在四周,每家的後院都通向一個低矮的公共區域——一位具有民主思想的建築師,在那裡設置了一個公共游泳池,以及圍繞游泳池的假山和花園。
里斯·雅爾丹先生購買了其中的一幢房子,這純粹是為了交情——面臨經濟困境的房產經紀人,是他的老相識。不過這個善舉,並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因為經濟大蕭條開始以後不久,銀行就沒收了作為抵押的房產,那位房產經紀人也吞彈自盡了。
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覺得桑蘇斯很可怕,但是,他們在馬裡布 的昂貴而灰暗的公寓,和聖莫尼卡 的小別墅,總是擠著很多人,桑蘇斯清靜的環境,讓瓦萊莉·雅爾丹小姐多少有些動心。
第二幢房子的主人是一位男性的電影明星,他酷愛暄鬧的英國小獵犬,把整個桑蘇斯搞得雞犬不寧。幸好他突然娶了一位英國貴族夫人,於是,那位明星和他的寵物,都跟著貴婦人去了英國,去征服大不列顛的電影觀眾了。現在,那幢房子基本上空著,主人每年只來這裡作短暫的停留,這讓桑蘇斯的居民,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第三幢房子里,曾經住過一位外國的電影導演,但是,他在這裡沒有住幾天,就犯了震顫性淡妄症,倒在了游泳池邊上,隨即被送進了療養院。所以,這位房客也永遠地消失了。
第四幢房子從來沒有人住過——一直到它被所羅門·斯佩思先生看中。按照斯佩思先生的說法,他從銀行買下這處地產,就是為了「離他的合伙人近一點兒」。他曾經洋洋自得地對瓦萊莉·雅爾丹小姐說:「也就是你這個可敬而富有魅力的父親。」這個讓人無法忍受的所羅門·斯佩思,自從搬進來之後,沃爾特·斯佩思也住進了桑蘇斯。
沃爾特·斯佩思搬了進來,麻煩也就跟著開始了。那個傢伙真是莫名其妙,他根本用不著住進這裡。實際上,他之前一直獨自住在洛杉磯那裡,一間帶有傢具的出租公寓里,直到他父親買下了桑蘇斯的房子。斯佩思父子一直合不來——這還用說,想想沃爾特·斯佩思那滿腦子的理想主義!可是這一次,他們卻突然相安無事了——整整一個星期——所羅門·斯佩思先生用他一貫的油腔滑調,善意地發出了邀請,沃爾特意外地陰沉著臉接受了,並立刻搬了進來——帶著他的畫板,和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