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回到東風牧場後,韋布撥了克萊爾的手機,可她沒接。他試試她辦公室,也沒人接。韋布又打給她住的旅館,仍舊運氣不佳。他放下電話,一點兒也不喜歡這種情況。他想著是不是去一趟旅館,也許她只是在淋浴。他決定等會兒再打一次。

他和羅馬諾做的下一件事是他們無法避免的,抓緊時間睡幾小時。醒來後他們駕車去主宅,換下在那裡巡邏的特工。格溫迎出了門口,臉色蒼白。

「我們看過新聞了。」她說,領著他們走進遠離大走廊的一間起居室。

「比利在那兒嗎?」韋布問。

「樓上。他一直躺在床上。那盤錄像帶他好多年沒看過了,連我都不知道還留在那個該死的架子上。」韋布看出她的臉龐被淚水弄濕了。

「都怪我,格溫,我簡直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竟在你家裡放那盤帶子。」

「沒關係,韋布,這件事總會發生的。」

「我們能做點什麼嗎?」

「做得足夠了,幹得漂亮。」

大家一齊轉過身去看著門口,比利就在那裡站著。他穿了條舊牛仔褲,光著腳,襯衣後襟拖在褲子外頭。頭髮亂糟糟的,總的來說,他看上去糟糕透頂,韋布暗想。比利點上一枝煙,朝前走來,彎起巴掌當煙灰缸。韋布注意到格溫沒有不讓他抽煙,她什麼都沒做。

他在兩個男人對面坐下,銳利的目光穿透飄散的煙霧。韋布嗅出他那邊散過一股酒味,估計格溫也聞到了。她站起來朝丈夫走去,可他示意讓她走開。

「我們看了電視。」比利說。

「格溫說過了。」韋布回答。

比利看著他,眯縫著眼睛,好像兩人之間一尺的距離讓他看不大清似的。「你們把他們全宰了?」

「不是全部,大多數。」韋布始終注視著這個人。

「感覺如何?」

「比利!」格溫說,「你沒有權利這樣問,說的可是殺人的事。」

「親愛的,殺人的事我全知道。」比利說,給了她一個空空洞洞的笑臉。他又看著韋布,等著回答。

「感覺糟透了,這種事總是感覺糟透了。那些人大多還是上高中的年紀,要不就夠當祖父的了。」

「我兒子只有十歲。」他不帶感情地說,只是陳述一件清楚的無可爭辯的事實。

「我知道。」

「你的話我也聽到了,殺人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從開頭就神經不正常。只有好人才覺得難。」他指指韋布,又指指羅馬諾,「像你們這種人。」

格溫很快走到丈夫身邊,沒等他來得及阻止她。

她伸手攬著他的肩膀。「咱們上樓去吧。」

比利沒理她,他看看格溫。「斯特雷特在哪兒?」

改變話題好像讓格溫鬆了口氣。

「正從馬匹交易會往回趕,今晚就到。他從路上打了電話回來。買賣做得很順利,每匹馬都賣出去了,每一匹都拿到了想要的價。」

「嗯,嘿,這倒值得慶祝慶祝。」他看看韋布和羅馬諾,「你們這些人也想慶祝慶祝嗎?這樣吧,咱們等老夥計斯特雷特今晚回來,就在這兒搞個小小的宴會。你們怎麼說?」

「他們恐怕沒什麼慶祝的情緒,比利。」格溫說。

「這個嘛,我倒真有。馬賣出去了,『自由』們死了,我們得給韋布和羅馬諾舉行個告別宴會。那些人死了,我們再不需要保衛了,對嗎?都打起包袱走你們的吧。」他大聲嚷嚷著說。

「比利,別這樣。」格溫說。

韋布想說決定格溫和比利是否安全的裁決人不在,可他忍住了。「這樣吧,比利,你讓我們再多留一兩天,我們今晚參加你的宴會。」

格溫吃驚地看著他,比利卻只點點頭,咧開嘴笑了。他長長一口吸盡剩下的煙,把煙頭在他皮革似的手掌上捻滅,連手都沒縮一下。

「今晚見,小夥子們。」比利說。

格溫領著他們出門,壓低聲音告訴韋布他們用不著勉強,不用非來不可。

韋布的回答只是「今晚再見,格溫」。在他們身後,她緩緩關上大門。

「這都什麼意思?」羅馬諾道,「我意思是,說什麼感覺不感覺的。」

韋布還沒來得及回答,電話響了。他一把抓起話筒,希望是克萊爾。但卻是貝茨。

「我想東風那裡,差不多該撤營拔寨了。」貝茨說。

「你可以把你的人撤走,但坎菲爾德夫婦要羅馬諾和我留下來。」

「你開什麼玩笑?」

「沒開玩笑。其實我覺得這麼做挺好,營地里的『自由』分子都完了,可誰敢說外頭就沒他們的人了?還有歐尼仍舊在逃。」

「這倒也是。好吧,這樣,你們留在那兒,有什麼事通知我,我是說立即通知,別依你韋布·倫敦時間。」

「沒問題。科夫那裡,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他好像乾脆從地面上消失了。」

韋布想著克萊爾。「是呀,我這兒也有個同樣的情況。」

大約與韋布在弗吉尼亞南部消滅自由社團同一時間,克萊爾·丹尼爾斯坐著,被蒙上眼睛、堵住嘴。她隱約聽見有人在討論,或者說爭執著什麼。可能說的是她。她聽出埃德·歐班倫的聲音,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都讓她怒不可遏。那個雜種,用槍指著她,把她押到停車場,又用膠帶捆住她的手腳,把她扔進他車子的行李箱。

聲音停下來,她感覺到有人走向她。克萊爾突然被扯了起來,動作十分粗魯,她覺得他們快把她的胳膊弄脫臼了。她覺得自己被抬了起來,掮上一個人肩頭。扛她的人力氣很大,那個男人幾乎沒怎麼喘,她的胃頂在那人身上,那裡硬得像鐵。

幾分鐘過去,她又被放了下來。她聽見金屬相撞的叮噹聲,又是輛汽車的行李箱。蒙著眼睛,從一個地方被送到另一個地方,克萊爾喪失了平衡感,覺得噁心想吐。汽車發動起來,他們很快便上路了。

汽車慢下來,她覺得轉了個急彎,接著車速又降低了些。現在他們在簡陋的鄉間土路上顛簸,她被顛得在行李箱里晃來晃去,兩次撞了頭,有一次重得讓她淌下眼淚。汽車停下來,接著她聽見引擎關掉,車門打開。她振作起來,聽見腳步朝車後走來。她更緊張了,那種絕望無助的感覺比她一生經歷的任何事都糟糕。死時會有什麼感覺?頭上一槍,會覺得疼嗎?行李箱蓋子打開,她深吸一口氣,有力的手抓住她,把她扛起來。不會是歐班倫。克萊爾知道他這個人沒多大力氣。四周傳來森林和居住其間的動物的聲音,食肉動物,可能一會兒就會來吞食她的屍體。她開始還忍住眼淚,可後來乾脆隨它去。那些人才不會在乎。

她覺得那人走的地面崎嶇不平,踉蹌了幾次,又穩住身體。他的雙腳從土路走上別的什麼東西,木頭,磚,要不就是石頭。她拿不準,只能聽出聲音的變化。接著一扇門上的鎖打開,門開了。她吃了一驚,她還當他們在野外呢。可能是問小屋,但她又聽到機器的轟鳴聲,還有一種聲音,她覺得是水流聲。

又是一扇門打開,他們走進去,可能進了另一問屋子。他蹲下身,將她放到什麼軟東西上,可能是張床。她被扛在那人肩上時裙子卷了起來,高得窘死人。手被捆著,沒法放下裙子。她忽地緊張了,感覺到他的手從她雙腿伸上來。她還以為他會扯下她的內褲,在自己的罪行中添上強姦這一條。可到頭來,他不過是將她的裙子往下放到正常位置上。

他接著又把她捆著的雙手從頭上拉下來,金屬喀的一響,她覺得他把她銬在什麼東西上,床頭,或者是固定在牆上的一個環里。他才離開一點,她便掙扎著想放下雙手,可一分都動不了。不管被銬在什麼東西上,她都逃不了。

「一會兒給你送食物和水,至於現在嘛,你盡量放鬆點就是了。」這個聲音她分辨不出是誰。這些毫無理智的話並沒讓他樂出聲來,可克萊爾輕而易舉便聽出話里的笑意。

門關上了。她又成了一個人。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直到她察覺出房間對面有動靜。

「你還好嗎,女士?」凱文·韋斯特布魯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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