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布駕著皇冠維多利亞來到他母親過去住的那條街上。韋布走進房子。母親剛去世時他來過這兒,那時房子亂糟糟的,跟她母親離開時一模一樣。他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打掃,最後搬到路邊足足十隻三十加侖口袋的垃圾。母親死後韋布繼續交水費電費排污費,他並沒打算哪天真住在這兒,只是有什麼東西使他不能就此罷手不管。現在他巡視著房子,還算乾淨,只是有些灰塵,偶爾還有個把蜘蛛網。他坐下來,看看錶,打開電視。時間正好,肥皂劇里插進一條特別新聞,就是事先說過的美國聯邦調查局新聞發布會。韋布向前傾過身子,調了調圖像和聲音。
珀西·貝茨出現在講台前,韋布倒吸了口氣,巴克·溫特斯上哪兒去了?他想。他聽著貝茨曆數韋布在美國聯邦調查局立下的赫赫功勛,還有些看上去挺不錯的鏡頭:韋布從調查局各位領導手裡接過各種各樣的獎狀、勳章、嘉獎令,有一回還是總統親自授獎。貝茨談到了那個可怕的院子,以及韋布如何面對佔壓倒優勢的對手英勇戰鬥。
一個鏡頭顯出韋布躺在醫院裡,臉上裹滿繃帶。
韋布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舊傷。他感到自豪,可同時又覺得自己可憐巴巴的。他忽然希望貝茨沒這麼做。這個「廣告片」不會改變任何人的想法,只顯得他在為自己申辯。記者們會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他們會譴責調查局為自己的人吹噓,目的是為掩蓋自己的醜事。而且說不定,從某種意義上說,調查局確實是這個想法。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原指望事情不會變得更糟,可它確實更糟了。他關上電視,坐在了那裡,閉上眼睛。恍恍惚惚中好像有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其實根本沒有別人。他每次上這兒來都會有這種感覺,母親的痕迹無處不在。
夏洛特·倫敦一直到死都留著齊肩長發,歲月流逝,頭髮顏色從美麗性感的金色漸漸變為優雅精緻的銀色。她的皮膚沒有起皺,因為她對日光過敏,一生都遮蓋著躲開太陽。
雖說酗酒,飲食習慣也不大健康,可他母親四十年里體重連一盎司都沒增加過,身體各部分也都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上。哪怕五十九歲的年齡,真要打扮起來還能迷死人。可惜她的肝最後不行了,不然的話她身體的其他器官還能撐上好長時間呢。
夏洛特·倫敦從小就是個神童,廣博的知識面經常讓家裡人驚訝不已。她十四歲便進了大學,在阿默斯特學院獲得美國文學學位,畢業成績在班裡名列前茅。她還能流利地說四門外語。畢業後將近一年的時間夏洛特獨自一人週遊世界,韋布知道,他看過她的照片,讀過她當時的札記。那個年月里普通的年輕女子可做不出這種事。她甚至還寫了一本書,記敘她的歷險。這本書到今天還在銷售,名叫《倫敦日誌》。
韋布小的時候,母親經常給他說些她十幾歲時旅行的事兒,她看見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他那時覺得她的事是他聽過的最有意思的故事。
韋布睜開眼,站起來。他先去了地下室。所有東西的表面都覆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連一件跟他要找的東西外形相似的都沒有。他又回到樓上,來到屋後的廚房。他打開後門,望了望那間小車庫,裡面停著母親那輛普利茅斯風衣,還放著其他一些雜物。韋布耳邊飄來附近玩耍的孩子們的嬉鬧聲。他合上雙眼,臉靠在網柵上。
他彷彿看見,年幼的韋布越跑越起勁。天漸漸黑下來,他知道媽媽馬上就會叫他回家,不是吃飯,而是跑到附近去為他的繼父討幾根煙,要不就是趕去鄰近的「福特威」雜貨店,手裡捏著一兩塊錢,朝斯坦老頭哭窮。斯坦老頭經營那家鋪子,是個好心腸的人,雖說他不應該這麼好心腸。
斯坦老頭愛上了韋布的母親,周圍的街坊鄰居差不多每個男人都愛上了她,不管他們是不是已經成了家。事實上,惟一沒愛上夏洛特·倫敦的男人就是她嫁的那個。
他走上樓,盯著走道中間那截通往閣樓的下拉式樓梯。他本該一開頭就從這裡找起,可他就是不願意上閣樓。終於,他抓住拉繩,拉下樓梯,爬上樓去。一打開燈他的目光便飛快投向各個暗角。韋布又深深吸了口氣,心裡告訴自己,忸忸怩怩的膽小鬼一輩子都休想做成任何事,而他是個營救隊員,個子又大,膽子又壯,槍套里還插著一把子彈上膛的九毫米口徑。他挪進閣樓,花了一個小時翻查他過去的歷史,他不想這麼做,可好像有什麼東西推著他似的,不得不做。
一本本學校年鑒,貼著笨拙的男孩女孩的照片,全都儘力讓自己顯得比實際年齡大些。只消再過幾年,他們就會拚命朝相反方向努力了。他還花時間解讀同學們寫在年鑒上的話,他們為將來描繪出了種種宏偉藍圖。就韋布所知,沒有一個人實現了他的計畫,包括他自己。一個盒子里放著他校隊的舊隊服和橄欖球頭盔。
這些都是一個平常家庭所有的一段傷感的回憶,從某些方面說,普普通通,毫不出奇。
就在韋布正準備放棄時,他發現了要找的東西。
有一堆母親大學裡的書,都是些很早以前就死了的哲學家、作家和思想家的著作,書堆下面就是那個盒子。韋布很快看了看盒子里的東西。已經足夠了。循著這些東西要還不能發現什麼線索的話,他就只能算是個蹩腳的調查員了。他覺得奇怪,一直在這所房子里長大,居然從未注意到它,不過以前他從沒上這兒來找過。
他猛地跳起來,瞪著離他最遠的那個屋角。那兒很黑,模模糊糊的一片。他幾乎可以發誓看見什麼東西在那兒動彈。他的手滑到槍上。他痛恨這間閣樓,痛恨。可又不知道為什麼,只不過是間該死的閣樓罷了。
他拿著盒子回到車上,往他住的汽車旅館開。
在車上韋布用手機給珀西·貝茨打了個電話。
「幹得真不錯啊,珀斯,只一天就截然不同。可怎麼沒看見老朋友巴克?」
「到最後一分鐘溫特斯不幹了。」
「是啊,以防我到頭來還是身敗名裂,那時就跟他沒關係了。這麼說他把這事兒甩給你了。」
「事實上,他找了點借口不幹時,是我主動要求接手的。」
「你是個好人,珀斯。可你要總做正確的事,在調查局裡可就再也升不上去嘍。」
「好像我真在乎似的。」
「有什麼突破嗎?」
「我們查了那批機槍的來歷,兩年前從弗吉尼亞一家兵工廠被盜。用處不大,可我們還是要追查下去,直到線索中斷。」
「發現凱文·韋斯特布魯克的什麼線索了嗎?」
「沒有。也沒出現其他證人,那個地方的人顯然突然間全都又聾又啞了。」
「我猜你跟和凱文住在一起的那些人談過,有什麼發現嗎?」
「沒多少,他們沒見過他,就像我說過的,他平常總躲著家裡。」
「珀斯,凱文失蹤前你親眼見過他嗎?」
「幹嗎?」
「我想把時問順序弄清楚,從我最後見他到他失蹤。」
「時間順序,該死,我怎麼沒想到?」貝茨嘲諷地說。
「別這樣,珀斯,我沒打算冒犯誰,可我救了那男孩的命,希望他能保住那條命。」
「韋布,你也知道,那孩子還活著的幾率很小,抓他的人不打算請查克·E·奇斯公司給他開個驚喜晚會。想得到的每處地方我們都搜過了,也向周圍幾個州發了通告,連靠著加拿大和墨西哥邊境的州也發了。那些人不大可能還把孩子留在本市。」
「可如果他在為他哥哥辦事,那多半還安全。我是說,我知道這個大F是個兇狠的雜種,可幹掉自己的親兄弟?不太可能吧。」
「比這更血腥的我都見過,你也一樣。」
「你到底見過凱文沒有?」
「沒有,沒有,沒親眼見過,我到現場前他就不見了。行了吧,你滿意啦?」
「我跟照看他的營救隊員談過,他們說把孩子交給了幾個美國聯邦調查局便衣。」韋布決定不提羅馬諾的話,羅馬諾說實際上只有一個人真正跟那個孩子有關。他想聽聽貝茨怎麼說。
「我也和他們談過,這些情況我都知道。你肯定大吃一驚吧?」
「他們說不出那些特工的名字,你查到了嗎?」
「案子現在才剛開始不久呢。」
韋布不再尋找適當的借口,直截了當地說:「不,不對,珀斯。你現在搞的調查工作我也干過很多年,我知道這類案子最後怎麼成了死案。要是你現在還說不出那些便衣是誰,這就意味著他們並不是美國聯邦調查局,意味著幾個冒牌貨溜進了美國聯邦調查局偵破現場,你的偵破現場,還帶走了一個關鍵證人。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只不過是你的推論,我不想要,也不需要你來幫忙。」
「你是說我想錯了?」
「我要說的是離我的調查遠點兒,我可是當真的。」
「死的可是我的小隊。」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只要我